有一个小奶狗男朋友是什么体验?

坏玫瑰

出自专栏《最深念想:恋她的难哄和不乖》

我是家庭教师。

最近发现我的天才学生是连环杀手。

他总喜欢半夜敲门。

「老师,我怕黑。」

我很害怕。

不是怕他杀了我。

是怕我不小心反杀了他。

因为我是卧底警察。

1.

拒绝一个变态连环杀手,是需要勇气的。

比如现在。

四下无人的夜。

「不行。」

「为什么?」他一脸无辜。

「因为我是你的老师。」

「你只是我的钢琴老师。」

「那也不行。」我推开他的脑袋,「这事要相互喜欢才可以。」

「可是我很喜欢老师。」

他潜夜而来,眼里沉着湖光蒙雾:「老师讨厌我吗?」

像春分沉郁的夜,放肆又不可捉摸。

第一次见黎悬,是在他继母的葬礼上。

年轻美艳的 R 国女人。

死状极惨。

黎悬一身黑西服,衬得他皮肤愈发冷白。

垂眼时长睫毛微颤,无助又易碎。

老管家满眼地心疼道:「少爷他不太喜欢和人亲近,老师您要费些工夫了。」

他确实不喜欢陌生人。

戒备心强,又很会隐藏情绪。

但我更会。

我不是组织里身手最强的,但我最会演戏的卧底,尤其擅长拿捏感情戏。

这也是我被选中的理由。

黎家这个庞大的犯罪势力,最核心的破案点就在黎悬身上。

他的杀人手法出格无序,却又太过嚣张。

好像巴不得我们能发现一样。

可当我们发现点苗头时,却没了线索。

而现在唯一能连接在一起的线索只有一个。

他杀的都是同一种类型的女人。

幼龄、清纯又放荡玩得开。

巧了,我就是这种类型。

他的完美受害者。

葬礼结束时,雪停了。

「它很可爱。」

我和黎悬套近乎。

他走到我脚边,抱起黑猫,藏在自己衣兜里。

动作轻柔又怜爱。

温暖它。

「他很喜欢你。」他摸了摸黑猫的小脑袋,「因为你身上有我继母的味道。」

确实。

因为尸检的人是我。

「是吗?」

我脸上始终挂着笑,「那你喜欢我吗?」

他手上一顿,抬眼看我。

「喜欢。」

他似笑非笑,「因为你长得像我继母。」

他和继母感情真好。

让人感动。

如果不是我知道,杀了他继母的人是他,且手法极其残忍的话。

黎悬抱着黑猫,懒懒地盯着我看:

「哥哥说,你是我新的钢琴老师?」

「是。」

「我继母钢琴弹得很好。」

黎悬对我说,「之前都是她教我弹钢琴的。」

2.

我认识他继母。

她是我打入黎家的第一道切口。

黎悬的继母是 R 国国立大学器乐系的副教授。

我的头儿老江安排我和她认识,是通过一次艺考培训。

副教授只是黎家给她安的名目。

她实质上是皮条客,专门搜集年轻漂亮又缺钱的女孩。

让她们抱有一夜成名的幻想,然后高额消费、借贷整容、最终「自愿」沦为黎家的玩具。

「她死的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应该是发现了什么才被灭了口。」

我和老江交代了情报,看了一眼那天的时间。

「怎么了?」老江问我。

「她的生日和黎悬是同一天。」

「她比黎悬大一轮,黎悬正好满十八岁。」老江叹了口气,「这年纪手法就这么老练,你自己小心。」

进来的那天,就没想过出去的事了。

我谨慎地切换了手机的系统。

站在三楼的一角阳台上。

黎森的跑车驶入前院,他的车钥匙一扬,把车交给管家。

插着裤兜,轻快地走进了后花园。

黎森是我打入黎家的第二道切口。

他不像黎父那样滴水不漏,也不像黎悬那样诡谲难测。

贪婪和欲念都写在脸上的人,才是最不牢靠的。

通过他继母,我认识了他,再通过他成为了黎悬的钢琴老师。

我掐着时间下楼,走向后花园。

刚到连廊,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宝贝,有没有想我?」

黎森,长得和黎悬完全不像。

我推开他:

「你吓死我了。」

「就你胆子小。」

黎森和他父亲一样,喜欢那种清纯无知的美女。

越怯弱怕事越好。

「纯到极致的尽头,就是欲望。」

黎森对我说过,他享受发掘这种欲望。

「听说,昨晚黎悬又去找你了?」

黎森在我耳边轻语。

「嗯,他怕黑。」

他低笑:「他一贯胆小,你们都一样。」

他手心抚上我的后背。

「别这样。」

我推开他。

却被他攥住手腕:

「都在我家招惹我了,还装清纯?」

清纯确实是装的。

但不是装给黎森看的。

「哥哥。」

黎悬。

如我所料,他打断了我们。

黎悬站在风口,显得格外疏离。

「父亲找你。」

清纯和抗拒,是装给黎悬看的。

黎森盯着他的脸。

好一会儿,才笑着放开了我的手。

「啧,没意思。」

黎森走进里屋。

路过黎悬时,看都不看他一眼。

初春的风一阵阴湿。

黎悬穿着件深蓝高领羊毛。

曦光斜照着门廊,碎碎地落在他脸上。

他冷着眼。

看着我一步步朝他走去。

「不冷吗?」

我想伸手碰他的手,却被他躲开。

他盯着我的手。

目光一路向上,停在了我的眼睛上:

「老师。

「不是说,只有相互喜欢才可以吗?

「老师不喜欢我,只喜欢哥哥吗?」

黎悬微扬下颌,眼神危险:

「还是说,老师喜欢暴力的?」

啧。

我下意识地背过手。

摸了摸自己虎口的薄茧。

这么多年在警队练下来。

谁压制谁还不一定呢。

「什么、什么暴力?」

可明面上,我装得十足柔弱懵懂。

「听不懂?可你应该比我更懂才对吧。」

他沉着眼。

少年冷感的嗓音里带着点与生俱来的疯狂。

「不是吗?」他挑起一边眉毛,「老师。」

撩起不能言说的欲望,套我的话。

借着没来由的占有欲,试探我的身份。

明明是狡猾的猎手,却装作最纯情的猎物。

他继母死前还紧紧攥着他尾指戴着的三石戒指。

演戏而已,谁又不会呢。

「老师不懂,但老师知道,你是个乖孩子。」

我拢了拢他的大衣,「太冷了,快进屋吧。」

他单手扯过我的小臂,将我往他怀里带。

年轻,正是生猛得劲的时候。

叫人挣脱不得。

他手上发狠。

却在看我挣扎不得间,眉眼渐渐缓和。

小孩心性,坏心眼。

他埋头在我的脖颈处。

撒娇似的蹭了蹭。

毛绒绒的黑发扎着我敏感的皮肤,似羽毛抓不住,却隐隐发痒。

「别骗我啊,老师。」

3.

每次上课前,黎悬都会送我一朵玫瑰,开到极致的玫瑰。

过了冷夜,第二天清晨便会枯萎。

「哪里摘的?」

「顶楼。」

庄园的顶楼还种着玫瑰花?

他用华丽的玻璃罩子悉心装好这么一朵,送我。

「老师。

「你看像不像玻璃棺材里装着位辞世的美人。」

我接过他的玫瑰花:

「你再说这些吓人的话,我就不收你的花了。」

他像是起了玩心:

「我见过很多很多这样装起来的花。

「在庄园的顶楼。

「老师想去看看吗?」

他到底没带我去看过。

老管家说,黎悬该吃药了。

他每次看病都很隐秘。

来的是熟悉的家庭医生。

吃的什么药我也没见过。

隔着墙壁,只能听见很多针管的声音。

我小心潜伏。

发现几管被注射过的致幻剂,都是从他房间里送出来的。

每次看完病,他都得停课一周。

好几次我想去看他。

发现深绿色的走廊尽头,他的房间被锁住。

我将收集到的情报发送给老江。

站在三楼的一角阳台。

「收到。最近有行动,注意隐蔽。」

抓他一个杀手不算难。

但连根拔起整个宗族利益链条很难。

还得等等。

我删除短信,切换系统。

跑车一声油门,黎森神色紧张地往庄园外开去。

消失在山的另一头的迷雾之中。

4.

「老师,能麻烦你去学校接一下小少爷吗?」

连续没见到黎悬的第十天。

老管家摩挲着手,笑眯眯地对我说。

他去上学了?

不是一直被锁在屋里吗?

我压下疑惑,笑着点头。

「那孩子喜欢你。」

老管家看了眼放在钢琴前的枯萎玫瑰。

「他最近心情不好,你去接他,他会很开心。」

下午放学。

我坐上黑色布加迪,一路往他学校方向开。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墨镜看不清模样,但我打量几番,应该身手不错。

学校很多人。

但很容易看到他。

站在人群中,一身黑色大衣,怀里揣着一只黑猫,衬得他皮肤白得带着点破碎的阴郁。

偏生少年纯情模样,添了几分神秘的禁忌。

他看见我了。

没有预料的欢喜,反而拧起眉头。

他一进车,夹着寒气。

不是问我,而是开口问前面的司机。

用俄语。

「为什么是她?」

「主人安排的。」

他紧紧地抱着黑猫,一眼也没看过我,抿着嘴一声不吭。

车平稳地驶过市区,渐渐往庄园的方向开。

一点一点,离庄园愈来愈近。

他的黑猫跑到我这边来,蹭了蹭我的大腿。

「你不开心吗?」我把猫抱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

抽下皮质手套,左手用力掐住不停发抖的右手,右手上好几处细密的针孔。

「把猫抱过来给我。」

他抬眸,冷言冷语。

我靠近他,将猫还给他:「你的手——」

他伸出手,暗地里圈紧我的腰,将我揽在他怀里,余光瞥了眼四周的街道,以及前面开车的司机。

「别动,宝贝。」

他的低语似有似无,如羽毛轻轻扫过我耳垂。

却带着介于成熟和青涩间,他独有的疯狂。

下一秒,我感觉到小臂上被注射进了东西。

想挣扎,却被他紧紧禁锢住。

他的下颌抵着我的头顶。

他身上的琥珀木冷香随着呼吸一点点迷糊了我的眼睛。

陷入一阵坠坠的黑暗深渊中。

5.

头,猛地被撞在了车侧。

夜间穿梭的名车,飞驰在颠簸的路段。

极速迷幻行驶在夜间霓虹街头。

我喉咙烧得干疼。

蜷缩在副驾驶座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车窗外,一轮烟红沉月。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

却发现自己双手手腕被黑色领带绑着,结实地扎在右后视镜上。

黎悬的黑色领带。

身上盖着他的黑西服。

黎悬单手把着方向盘。

身上的白衬衫被血喷满,一路延伸到他的眉毛。

跑车轰鸣声,倒灌的寒风扬起他的额发,露出锋芒的五官和冷厉的神色。

他连环杀手的本质,在城市高楼间浮光掠影,蒸汽朋克音乐的鼓点声中,无限放大。

「醒了?」

他瞥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地往腰部别枪的地方摸。

手却动弹不得。

「别怕,宝贝。」

他一声轻笑,往后视镜看了一眼。

随着他的动作,我看到后座趴着睡觉的黑猫和直接被割喉的司机。

他给我注射的东西,还在发挥功效。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认清楚周围的建筑,记住路线。

可窗外霓虹连起的流光分外扎眼。

让我和黎悬的声音显得格外不真实,像隔着层光怪陆离的水雾,总有回响声。

「你要带我去哪?」

「嗯?」

他似乎也很兴奋,挑起一角眉梢:

「上天堂。」

6.

车开到码头的海岸边。

不远处是集装箱港口,几个男人背风点烟。

我认得这个地方。

之前几起器官贩卖案搜查到这就没了线索。

黎悬扫了眼那些人。

他俯身过来,解开绑在我手腕上的领带。

他发现我的身份了?

要把我卖掉了?

呼吸离得很近,我能看见他锁骨的伤痕,薄汗滑过锁骨,一路向下,隐在血色衬衫中。

干涸血腥混杂着他清冷的雪松淡香,像是天使与恶魔之间模糊的边界。

「你受伤了。」

我轻声说。

气息若即若离地蹭着他白皙的脖颈。

他手上一顿。

转过脸看我,高挺的鼻梁碰到我的额头。

「害怕了?」

他低声笑,抽出领带,「你只有在想利用我的时候,才会关心我。」

手腕没了禁锢,我双手抵在他前肩。

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被他单手攥住,抵在胸口。

衬衣单薄,他的体温和心跳都太烫人。

我的手紧贴着的,是他血色衬衣上唯一干净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杀了司机?回庄园不好吗?」

他松开我的手。

不由分说地探入毛衣下摆处,自小腹往上走,停在了肝的位置:

「15.7 万美元。」

他的掌心太烫太燥。

我握着他的手腕,往外抽:

「不值得,这笔钱对你来说太便宜了。」

他眉眼带笑,任我握着他的手:

「把你全身卖了,值个四千多万。」

坏心眼得很。

我表现得愈怕什么,他就越故意讲详细些。

那几个男人朝我们走过来了。

「怕不怕?」

「怕。」

「你说爱我,我就不卖了你。」

「……」

「不说?」

「我答应过你的,不会骗你。」

几个男人走到车边了,手上握着 AN94。

敲了敲车窗。

跑不跑?

我熟悉这个港口的路线。

注射的药物时效也快过去了。

手机有实时定位,一旦离开了庄园特定的路线,组织就会有响应。

但我摸不清组织的人来了多少,距离是远是近,对方手上拿的武器杀伤力太大,而且这里离港口易燃物太近。

如果发生枪战生还率很低。

更重要的是,现在是获取黎悬信任的重要一环,最关键的证据还没有找到。

如果我贸然暴露,就前功尽弃了。

刚刚那段对话是他对我的试探。

像他这样的人,情爱是游戏,信任才是致命。如果说了「爱他」,这场游戏于他而言,就没意思了。

到手的玩具,没了乐趣。

像他的继母,受他引诱上钩不到几天,就没了活路。

他下了车。

关上车门,挡住了那几人打量我的目光。

「黎森那边出事了,远东的线断了,死了一帮人,有内鬼。」

为首的男人咬着烟,用俄语和他交代事情。

「老爷子说什么了?」

「他差点没气死,那边乱成一团,」他递给黎悬一把枪,「暂时顾不上您这边。」

黎悬笑了笑,熟练地给枪上了膛。

动作干脆利索。

「游艇在哪?」

「准备好了。」

其中一个男人指了指不远处码头上停靠的白色游艇。

「后座那玩意儿给你们。」

男人看了眼后座的司机,又瞟了一眼前座的我。

「那个女人呢?」

黎悬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我。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似清醒似沉沦,真真假假看不清,偏又浪荡得无边无际,勾得人心头一颤。

「Онамоя。」

7.

「你和他们说什么了?」

我跟着他上了游艇,将小黑猫放在柔软的毛毯上。

他眉梢一挑,前推油门推杆。

「说你不值四千万。」

黎悬转过头,拎起小猫,揣在怀里。

「宁可要死人也不要活人?」

我坐到他身边,「真是不会做生意。」

黑猫不喜欢他身上的血腥味,一个不留神就跳开了。

「嗯,」他开始胡诌,「他们说,你长这么丑,卖到中东去都没人要吧。」

他想牵我,我拍开他的手:

「你才没人要。」

他暗笑,一把捉住我的手。

捉住了,又被我溜走。

黎悬直接挂了空挡,单手将我拦腰摁在他腿上,我的头猛地一抬,撞到了他的下颌。

「嘶……」

他惩罚性地箍紧我的腰:「我是没人要,是谁宁可被卖掉也不肯说爱我?」

「是你吧?」他的手向上,清淡的音色惹上低沉欲气,「老师。」

我一挣扎,他就用力摁住。

「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他向后仰,语气危险,「你再扭一个试试?」

我没再乱动,乖乖待在他怀里。

游艇驶离海岸线很远,远到我完全认不清方向,四周是漫无边际的海,我和他犹如孤岛上的人。

「我们要去哪?」

「抛尸。」

这船上除了他和黑猫,就是我了。

「你离岸这么远,就是为了找个地把我抛尸?」

「挺浪漫不是?」

「有病。」

他笑了,朝我摊开手:「手机。」

我心头一惊。

手机是我和组织最主要的联系方式。

他是在怀疑什么吗?

「你要干吗?」

他没回答。

只是空悬着手,盯着我的眼睛,一点点发冷。

冷到我感觉他下一秒就要掏枪时,我递上了手机。

「密码?」

「你的生日。」

他挑起眉毛:「真会玩把戏。」

这点把戏,骗得他很是开心。

他手上动作变得轻柔,拆开手机电池,直接抛向深深的海里。

我的心情也随着它沉入起起伏伏的黑暗中。

「正常女人看到后座死了人,不会尖叫也至少会打颤,可老师真是厉害,很快就适应了。」

「我如果是张白纸,就不可能认识黎森。」我顺着他的话,挑着一半真话说,「我一开始就做好心理准备,你们不是正常人。」

「不是你们,」他把玩着我的头发,「只有你和我。」

「老师,你和我本质上是一类人。」

贪婪自私又疯狂,冷硬虚无的外表下是对精神的隐秘饥渴,一场你追我赶的生死游戏。

不远处的探灯在深幽的蓝海中回荡。

有船靠近。

「趴下。」

黎悬温柔地护住我的头,抽出手枪。

是组织的人吗?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藏在衣袖里的特制军刀。

他将我护在怀里,我的刀可以毫无防备地刺入他的主动脉。

「东西都准备好了,您上船就行。」

来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男人,嗓音淳厚得像浸了几百年伏特加一样。

他长满褶皱的眼睛光亮地扫了我一眼。

黎悬收回手枪,牵着我上了另一艘体积更大的双体远洋帆船。

「夫人。」

经过老男人身边时,他冲我一下笑,「蜜月快乐。」

两艘船很快就分离。

在海水波动下,愈来越远。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在哪。

只剩下我和他。

迷失在漫无边际的深蓝中,星河坠入墨色。

「你要带我去哪?」

我总是反复地问他同样的问题。

却每次都没有准确的答案。

「老师,你知道囚禁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

我心头一紧,扶住游艇的横杆。

「带她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孤岛。」

他话音刚落,原来那艘船突然爆炸。

在离我们很远的地方,像深海中陨落的流星,火光热烈。

8.

黎悬隐匿了一切可能被搜寻到的踪迹。

小心谨慎又不计后果,行为无序,像个矛盾的疯狂体。

「好想把你丢进海里。」

看着我害怕的表情,他心情很好。

「我姐姐也怕海。可她偏偏死在海里,从绿洲号游轮上决绝地跳下去。」

海风鼓起他血迹斑斑的衬衫。

他脸上带笑,眼睛却冷得很:

「她宁愿死在最害怕的海里,也不想再经历他们在她身上玩的『游戏』。」

黎家就两个孩子。

「你哪来的姐姐?」

他斜睨了我一眼:「资料没查全啊,宝贝。

「也是,这种事怎么可能让你们查到。」

这声「你们」让我差点露出破绽。

他的目光悬在我脸上,想抓住些许微表情。

却什么也没抓住。

「别聊我了,说说你吧。」

他随意地靠着椅背,「老师。」

「我的资料进黎家前,你们应该全摸清了。」

「我想听你说。」

「我是个来 R 国学钢琴的中国留学生,因为缺钱所以来当你的老师。」

「父母都在中国?」

「是的。」

「有兄弟姐妹吗?」

「没有。」

「有男朋友吗?」

「没有。」

我一字一句,都按着档案里的资料来说。

「有喜欢的人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他勾起嘴角:「老师真是『不擅长撒谎』。」

天色将醒未醒时分,终于看到一座小岛。

远处隐显的灯塔,余光散落在黑色沙滩上。

他把船停在浅滩上。

灯塔里有个老人,腿脚不方便。

她朝黎悬含糊地说了一句口音很重的俄语。

我听不懂。

黎悬难得耐心地温柔和她说话。

「是我,您身体还好吗?」

「……」

「不是,她不是我姐姐。」

「……」

「她是我的忒弥斯。」

绕过几棵肆意生长的树。

出现了一栋年岁颇久的二层别墅,外墙被海风侵蚀得斑驳。

「我小的时候经常想,哪天可以带我姐姐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他掏出钥匙开门。

门锁和钥匙看上去都很新。

这个地方,他应该不久前才来过。

透过外头灰蒙蒙的光线,空旷的客厅里,隐约看到一张沙发床,封着层防灰的白布。

他找到灯源,「啪嗒」一下开灯。

眼前的一切让我瞬间挪不动步子。

我们搜寻了将近七年的线索。

满满钉在了灰色的墙壁上,照片、关键文件、主要人物关系全部被串联了起来。

财阀间的权色交易,组织起来的犯罪网络。

「后来姐姐死了,我找到了这个地方,但这里也只能用来存放他们的罪恶了。」

他是内鬼?

还是这只为了试探我的陷阱?

看着他难以捉摸的眼神,我不敢轻易表态。

客厅中央立着碎钻波光的玻璃罩子。

里头挂着一件鸽血红的真丝缎面玫瑰裙。

后边的拉链从肩胛骨一路向下至腰窝。

这是我的裙子。

那是我和黎悬度过的第一个平安夜。

黎家的晚宴。

黎森给我一条昂贵的裙子。

「好好打扮,今晚是场美妙的游戏。」

彼时我刚到黎家没多久,却连续一周没见到黎悬,他被锁在走廊尽头的奢华屋子里看病。

我刚走进自己房间,就看到黎悬站在我的裙子前。

他的黑发沾着湿漉漉的寒气,眼下微红。

盯着我的裙子时,像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里。

他抬手,一寸一寸将拉链往下拉。

裙子虽没穿在我身上。

可我的后腰却好似能感觉得到他指腹的温度。

「你在干什么?」

他听见了我的声音,却没回过头。

手停留在拉链的金属上。

摩挲。

「不可以碰老师的东西知道吗?」

他无声笑,将拉链一点点拉了上去。

转过头,眉眼低垂,目光落在我腰上。

看得我发烫时,他乖乖说:

「知道了,老师。」

他话音刚落,黎森就贸然开了我的房门。

看到黎悬很是惊讶:「你怎么逃……」

他话没说完,瞟了我一眼,问我:「准备好了吗?」

他有些着急:「快点,客人快到了。」

「哥哥。」

黎悬打断他。

黎森不满地瞥了他一眼。

「今年送我什么圣诞礼物?」

「什么礼物?」黎森皱着眉头。

「我只想要这个。」

黎悬打着哑迷,但黎森立马把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可能,这是父……」

「远东那边的单子,哥哥有点麻烦吧?」

黎森阴冷冷地掀起眼皮,「她归我,那边的人我帮你解决了。」

黎森晦暗不明地盯着他看,低咒了几声,走出房间,猛地关上了我的房门。

「它为什么在你这?」

海浪声将我的思绪带回了孤岛的别墅。

黎悬站在我身后。

「我姐姐第一次玩他们的『游戏』就是穿这款玫瑰红裙,当时她只有十三岁。」

「我生母吸毒成瘾,在我五岁的时候死掉的,」他说话听不出情绪,只是笑了笑,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亏她每天吸那么多,还能活那么久。

「她死后我就被送去孤儿院,那里的女院长很喜欢讲道理,不听话的小孩要被关在禁闭室。我起初不听话,后来就学乖了。院长说,我这么乖,应该找个好人家把我接走。

「她找了黎家,他们之间一直有交易,挑最乖最好看的小孩来养,养到一定年纪就会送一条玫瑰红裙。我父亲说,这是种光荣,是能和客人们一起『玩游戏』的恩赐。」

「所以你姐姐……」

我转过身,拉住他的手,「那你呢?你为什么会变成黎家的小少爷。」

「因为我是里面最听话的,他们送我去接受特训,培养成杀人的机器。」

他眼中是破碎的灰暗,「他们把我变成他们。」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黎悬反握住我的手,游移到他胯部的手枪上:

「会用枪吗?」

他手心滚烫,捂热我的手背。

当初来到黎家的,只有他一个。

明明就没有什么姐姐,他在说谎。

他在设陷阱,把自己择个干净。

反过来套我的同情和真话。

他是狡猾的骗子,天才的杀手。

最擅蛊惑人心。

我抬眼看他,纯良又笃定。

「不会。」

他望着我,似一弯深邃湖面不可察。

良久,又勾起唇角,露出他那副游荡人间的浮华姿态:

「没事,我教你。」

他摆正我的腰,教我开枪:

「虎口正贴在枪握把鱼尾处的正上沿。」

他的手包裹住我的手。

侧脸贴着我的鬓角,琥珀木香萦绕在我的鼻息间。

子弹发出,精准地穿透碎钻玻璃罩子,打在鸽血色玫瑰裙心脏处的位置。

玻璃碎了一地,像星河落在我面前。

「以后如果想杀我,要像这次一样果断。」

「我为什么要杀你?」

我回头,对上他的眼。

他没接我的话。

只是收起枪,开始把玩我棕色呢子裙的金属拉链。

玩着玩着,就没了分寸。

「老师。」

他语调变得软声软气的,动作却愈发放肆,「这里只有你和我,做点坏事也没人知道吧?」

9.

光线很刺眼。

我睡醒时,已经接近正午。

睁开眼就看见那满灰墙的线索和物证。

昨晚假寐时,我在脑海中将这些线索全部深深刻在脑海里,连带着组织里之前搜集的证据一起串成了一条线。

但里面缺少最核心的证据。

黎悬如果是有意展示给我看的,那他就是把最关键的证据藏在别的地方了。

或者,他还没有找到。

黎悬坐在大落地窗前,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

「你在干吗?」

我揉着眼睛,走到他身边坐下。

「老师,会用剃须刀吗?」

他把手里的剃须刀塞在我手中。

「你自己不会吗?」

他抱住我的腰:「不会,我刀法太垃圾。」

一刀割喉的人是谁?

那是法医看了都要感叹一声太精准的程度。

我抬手,帮他刮胡须。

说是刮胡须,但其实只有点点青色胡碴。

可他脸上皮肤太嫩,加上他搂着我腰的手实在不算老实。

不小心被我蹭破了皮。

「啧。」

他挑起眉毛看我。

「男人受点伤不算什么。」

「这会儿说我是男人了?」

他手上紧了紧:「昨晚谁说年纪差太多,不好下手的?」

「我说的是,你一看就是愣头青不会……」

「不会什么?」

他一脸坏笑。

我撒气把刀塞回他手上。

他还在笑。

自我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过他这么畅快地笑过。在这个瞬间,他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模样。

鬼使神差下,我揽过他的脖子。

亲了亲他的侧脸的小伤口。

他垂眼看我:

「你想要什么?」

在他的观念里,只有贪图他什么东西的人,才会向他示好。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善待他。

海岛不远处,响起直升飞机的声音。

他敏觉地望向远方,心上立马猜中,错愕地看了我一眼。

我迅速反应,揽住他脖子的手用力箍紧他,另一只手从袖口抽出暗藏的军刀,刺进他的小腹。

他冷眼看着我一连贯如肌肉反应般熟络的动作,自嘲似的一笑。

伸手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拉着我的手,将刀又刺深进去几分。

「你想要什么?宝贝。」

他每用力抱我一下,刀就刺进去深一分。

可他却死不放手。

「我想知道,关键证据被你藏在哪里了?」

他身上琥珀木的冷香一点点揪着我的心脏,击碎我竖起的一道道屏障。

好像被刺的不是他的小腹,而是我的手。

「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你们的人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直升飞机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身上。」

我实话实说,「你丢了我的手机,但我身体里早就植入了定位的芯片。」

他嗤笑一声,想放开了我。

却被我紧紧抱住:「告诉我,关键证据在哪?」

「也在你身上。」

直升飞机临近,扬起黑沙尘土。

我松开手。

他的血浸在我白色的羊毛衣上。

「你爱过我吗?」

他问我。

「没有。」

10.

「所以关键证据你们在哪找到的?」

组织部审讯室的灯,有些晃眼睛。

黎森瘦脱了相,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他激动起来不停地拍桌子。

「那个畜牲呢!人都是他杀的!你们为什么不抓他!」

这是一锅端了黎家的第十个月。

网络上的热搜新闻连爆了几天,热度被一件又一件惊人的案件细节炒上去。

黎家背后牵连的人太多,从明星、财团到权贵,或多或少都是利益链的人。黎家作为其中牵桥搭线的关键一环,最主要的手段就是当皮条客,通过性侵未成年人犯罪来做利益交换。

「关键证据是那个白眼狼给你们的吧,他藏在哪了?」

警官问他:「黎悬为什么说他有个姐姐?

「他为什么说他姐姐十三岁穿着玫瑰红裙被你们带去接客性侵,还跳下绿洲号游轮自杀了?」

「姐姐?」黎森的笑容逐渐病态,「哈哈哈哈哈哈他说那是他姐姐?他姐姐早就死了,他妈吸毒,在娘胎里就死了,双胞胎只活下他一个。你们猜猜穿红裙子是谁?陪我们『玩游戏』的是谁?哈哈哈哈哈哈是他啊!绿洲号上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他被救回来之后,又被我们带去玩『游戏』。正常的孩子都当天就会死掉的,但他太乖了,乖得不太正常,我们以为他和我们是一类人,都明白『游戏』的乐趣。

「他太天才了,你知道有种人是天生就适合当杀手的,别人学了十年的东西,他一两年就学会了,而且杀人手法特别高明。

「我们让他负责善后,那些没死的、死掉的『玩具』都是他处理掉的。就在庄园顶楼,一个个漂漂亮亮地泡在福尔马林里。我父亲很喜欢,他说像欣赏艺术品一样。可我没想到,这最后竟然变成你们的证据。

「这么多年他太会藏了,我们把最信任的东西交给他,谁知道他居然背着我们,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这么多年一直都在搜集证据,我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个下地狱的叛徒!

「对了!那个老师!从一开始白眼狼那么保护她的时候,我就应该猜到,你们是一类人!你们这帮杂碎都是一类人!」

黎森的情绪逐渐激动,激动到最后开始口吐白沫。

我摘下耳机,走到走廊处吸烟。

烟一拿起来,我就想起那张脸。

「Онамоя。」

烟蒂烫伤我的手指,我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老江走到我身边,拿走了我的烟。

自己却续上了一根,吐了个圈。

「死了,黎家老爷子。」

「安静得很,自己在监狱里自尽的,什么玩意儿也问不出。」

我没说话,看着远处的高楼。

玻璃上倒映出了我的模样。

「得把你转移到安全屋去。」

老江说,「他还在找你。」

本质上,他还是一个精神分裂的连环杀手。

即使他,心里有光,也难以抵抗曾经的暗夜泥潭。

11.

转移到安全屋的第二个星期。

这是个没什么人的村镇。

我闲得无聊,给自己画了个琴键,在上面无声地弹奏着心里的旋律。

像我刚开始学琴那样。

家里没钱,没法给我买琴,也没法让我去琴房练习,我是去蹭有钱同学的钢琴课,帮她背书包倒水,回家就画个琴键练习。

其实,黎悬的钢琴弹得很好听。

「姐姐,今天局里来了个很帅的弟弟。」

晚上吃饭的时候,从外头回来的地方警员对我说,「他来找人,却说不出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心口一紧,抓住她的手。

「长什么样子的?他说什么了?现在他人在哪?」

「啊?」

地方警员挠了挠头,「他早走了。

「上午执勤的时候,镇上公安局里来办事的人很多。有个窗口的同事说,来了个长得很帅的弟弟,他很乖地排队等了很久。等的时候,还拿了颗糖吃。

「排到他的时候,他说,『我找我的老师』。

「问他说叫什么?他却说不知道。

「而且很奇怪的是,他还指了指局里案情分析的牌子上挂着的黎家那个杀手的犯罪手法,他说,这个标记错了,这种手法太蠢他不会用。

「我们还笑他来着。后边临走前他问我们,能不能给他多一颗葡萄味的糖,因为他老师很喜欢。

「姐姐你说,他是不是很奇怪?」

地方警官大口地吃着白米饭,含含糊糊地说着话。

我的心惴惴不安。

立马拨了电话给老江。

「我们马上调配警力过去,转移你到下一个安全屋。」

我挂了电话,给枪上了膛。

边上子弹,脑内如疾风暴雨一般走马灯想起他的声音。

「以后如果想杀我,要像这次一样果断。」

屋外下起初雪,让大地变得格外干净纯白。

几个小孩在空地上玩耍:「下雪啦!」

不小心撞到人。

一个扎着两根小辫子的女孩抬头,奶声奶气地对他说:「对不起哥哥。」

他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去玩吧。」

几个小孩手牵着手,跑到另一头去堆雪人,远远地听见妈妈喊他们回家吃饭。

我走到他身边。

安安静静地看着几个小孩回了自己家。

飘雪空旷落下,这里只剩我和他。

「吃糖吗?」

他摊开手,把葡萄味的糖递给我。

我没接。

仰头,朝着灰蒙蒙的天深吸了一口气:

「自首的话可以从轻判。因为你配合我们提供了证据,没有你,我们很难这么快收网。」

他插着兜,没说话。

望着空中白茫茫的雪花。

琥珀木冷香已经淡得快闻不出了。

「洗不掉了,我的手太脏。」

不远处,传来警车的声音。

他笑了笑,没心没肺的样子。

「动手啊,害怕了?」

「我不要,法律会处决你。」

他轻轻地探进我的腰,拿出了我的手枪,塞进我手里,指着他的心脏。

「拿远点,要不后坐力容易伤到你。」

「我不要。」

他垂着眼,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发:

「动手吧宝贝,小时候在禁闭室待久了,其实我真挺怕黑的。」

雪越下越大。

我是没什么感觉的。

直到他伏在我肩头,一点点滑下去。

这只消音手枪真安静啊。

一个人从生到死,一点痕迹和声音都没有。

12.

「这是你的新身份证。」

老江递给我身份证的时候,我看着上面的名字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我和他某种程度上还挺像的,我不知道他真名,他也不知道我真名。」

活在世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笑着笑着,老江却眼里泛红。

「你是在哪找到那个关键证据的?」

老江问我。

「在那件鸽血色玫瑰红裙的人形立台里。」

里面有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除了证据,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

黎悬的字。

写着一首俄语诗:

Вглуши,вомракезаточенья

Тянулисьтиходнимои

Безбожества,безвдохновенья,

Безслез,безжизни,безлюбви.

Душенасталопробужденье:

Ивотопятьявиласьты,

Какмимолетноевиденье,

Какгенийчистойкрасоты.

Исердцебьетсявупоенье,

Идлянеговоскресливновь

Ибожество,ивдохновенье,

Ижизнь,ислезы,илюбовь.

在囚禁的阴暗中,我的日子静静流逝,没有神,没有灵,没有眼泪,没有生命,没有爱。

如今灵魂苏醒了,你又出现了,像一个昙花一现的幻影,至纯至善的精灵。

心在狂喜中跳动,一切又复苏了,神与灵,有了生命,有了眼泪,也有了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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