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17岁

出自专栏《再见前任:相比既往不咎我更喜欢风水轮流转》

我爸在熙熙攘攘的校门口对我拳打脚踢。

我妈拦住想来帮我的学生家长:「孩子早恋,她爸正教育她呢。」

我解释说我没有,下一秒我爸的脚重重地踢到了我的脊椎上。

那年我高三,我的生命也永远停留在了高三。

1

学校放假,我在众多等孩子的家长中,一眼就看到了我爸妈。

这么多年,这是他们第一次来接我。

巨大的欢喜让我忘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我笑着走到他们身边,还没来得及叫声爸妈,便被我爸一脚踹倒。然后便是熟悉的毒打。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又做错了什么。不过好像我爸打我,从来都不需要理由的。

我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挨揍了,反正隔三差五地会来上一顿。我早就习惯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比较丢人。

哪怕被踹倒后我第一时间就用胳膊挡住了整张脸,还是听到有同学在议论。

「那不是我们班顾思思吗?」

唉,这样都能被认出来。

我把身子蜷成一团,任由他一脚又一脚地踢在我身上。

要是搁在以前,我会反抗,哪怕反抗只会换回更严重的毒打。

可是现在,我突然不想反抗了。甚至连为什么都不想问了。

突然就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

2

「你们干嘛呢!」

应该是有家长看不下去,想过来阻拦。

下一秒,我听到了我妈的声音:「孩子早恋,她爸正教育她呢。」

那个叔叔也带上了几分火气:「有你们这么教育的吗?早恋又不是什么大错,就不能好好说吗?」

我想,他应该是个很温柔、很通情达理的父亲。他的孩子肯定很幸福。

我不想让一个为自己说话的好人误会,哪怕知道现在说话会挨揍挨得更狠,还是选择了解释。

「我没有。」

果然,下一秒,我爸脚上的力度加重,狠狠地踢到了我的脊椎上。

麻感瞬间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我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把我拽起来:「我教育我的孩子,关你屁事!」

「走,跟我回家!丢人现眼的玩意!」

那个叔叔还不死心:「小姑娘,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报警?我报过。

我妈在警察局里哭天抹泪的,说哪个孩子不挨打,她不听话她爸才会揍她的。

警察只是教育了他们一顿,让他们好好和我沟通,打孩子是不对的。

我爸点头应好,结果回家后又把我打了一顿。

那时候我就知道,报警没用。改变不了他们是我父母的事实。

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回过头感谢他:「不用了,叔叔,谢……」

那句「谢谢」在看到他旁边站着的男生时哽在了喉间。

果然,只有温暖的家长才能教育出林灿这么优秀的孩子吧。

我悄悄在心尖尖上放了两年多的少年,就这么拧着眉将我的狼狈从头看到尾。

3

回到家,免不了又是一顿揍。

我弟在旁边拍着手笑:「姐姐又挨揍了。」

年仅五岁的孩子,把看我挨揍当成了一种乐趣。

我咬着牙,不肯掉一滴眼泪。

爷爷奶奶去世后,就没有人再心疼我的眼泪了。也不会再有人会在我挨打时夺过我爸手里的工具将我护在身后了。

小的时候,我窝在奶奶怀里,问她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是不是因为我不乖。

奶奶摸摸我的头,满脸的心疼。

她说:「不是的,我们小妮是这天底下最乖最可爱的孩子了。是奶奶的错,奶奶没有教育好你爸。」

后来再大一点,我知道了我爸赌。在外面输了钱就把怒火都发泄在了我身上。

所以哪怕我再听话,表现得再好,他还是会不问缘由地打我。

而我妈,从来都是在一旁冷眼旁观。

我又一次听到她和邻居聊天,邻居婶婶问她,为什么不管管我爸,就这么由着他打孩子,她个当娘的也不心疼。

我妈叹了口气,说:「怎么可能不心疼。但是思思那孩子从小就不服她爸,我要再插手,那她爸在她心目中岂不是更没威信了。」

说实话,我真的没看出来她的心疼,更理解不了她的这番言论。

4

我爸打累了,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

我拖着被他用凳子砸肿的腿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间。

我房间的锁在某一次我爸打我,我躲回房间反锁了房门后被他硬生生地踹坏了。

可我知道,不会有人推开我的门关心我疼不疼,饿不饿。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条冬天带的围巾,穿过后窗防盗窗的栏杆。然后打个死结。

围巾垂下来,很长。

长得我只有蹲下才能勒到脖子。

这意味着我但凡有一丁点想放弃轻生的念头,就可以直接站起来结束这场闹剧。

可是我没有。

围巾紧紧勒在脖子上,到后面呼吸困难的时候特别的痛苦。即便这样,我还是选择把身子又往下压了压。

我意识清醒地感受着生命的消逝,直到魂魄脱离肉体。

死亡好像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5

我妈推开门进来时,我的身子已经凉透了。

她尖叫了一声,踉跄着瘫倒在地,浑身的力气好像在瞬间被抽干。

听到叫声的我爸边穿衣服边往我房间跑,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操,大清早的抽什么风,就是他妈的揍得轻了!」

他可能以为发出尖叫的是我,进门前还顺手拎起来了晒在门外的拖把。

在看清屋内的景象后,他手里的拖把砰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他愣了一下,便飞快地冲过来抱起我,边解围巾边冲我妈吼:「还愣着干嘛!打 120 啊!」

我浮在半空中,看着他颤抖着将我搂进怀里,轻轻地拍打这我的脸。

「思思,你快醒醒!快醒醒!爸爸错了,爸爸以后不打你了!

「醒过来啊,爸爸知道你最听话了!别吓我!」

从轻声细语到崩溃大哭,不过几秒钟的时间。

我妈已经打完了 120,也手脚并用地爬过来,摸摸我的手,再摸摸我的脸。

我看着哭成一团的两人,心脏好像被针扎了一样。

原来,他们不想让我死啊。原来,他们也是爱我的啊。

多悲哀,我第一次感受到他们的爱还是在我死后。

原生家庭,大多是一个施暴者,一个受虐者,一个旁观者。

恨吗?倒也谈不上,毕竟我的命都是他们给我的。顶多就是怨吧。

怨他们为什么生下我却不好好对我。

6

救护车呼啸着来又呼啸着走。

即便他们不愿意接受,我的生命也永远停留在了十七岁。

我弟被吵醒,揉着眼睛站在门口,看奶声奶气地问:「姐姐还没有起床吗?」

年纪小小的他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

我已经被放到了床上,我妈给我换了身看上去没那么旧的衣服,正小心翼翼地给我擦着脸。

听到他的话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我爸站在我房间外,背靠着墙,眼睛通红。

他好像瞬间被激怒,脱下脚下的拖鞋就往我弟头上扔,嘶吼着骂了一声「滚」。

我弟从小就被娇惯着长起来的,这是第一次被我爸凶,一撇嘴开始哇哇大哭。

我妈也顾不上帮我整理遗容了,忙丢了毛巾跑过去抱他。

「你冲他发什么火!他还只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挨打的时候能被妈妈护在怀里,那种感觉应该很幸福吧。很可惜,我没有享受过。

7

我也曾经是个孩子。我也曾经什么都不懂。

和我弟那般大的时候,我坐在我妈自行车的后座上,陪着她满镇地找我爸。

镇上有多少小卖店我不知道,但是有多少个私设的赌场我一清二楚。

因为我妈会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然后跑去砸门。小小的我就蹲在马路牙子上帮她看着车子。

那时候的我爸还不会打我,但是也不会抱我。他的心思全都扑在了赌博上。

哦,我妈也很少会抱我。

我看着我妈从赌场内把我爸拽出来,两人撕打着,我妈边打边哭:「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就跟你离了。」

我不理解为什么是因为我,明明她对我也很冷漠啊。

我看着我妈帮我弟擦掉眼泪,抱着他一颠一颠地轻声哄着。

心里说不出来的羡慕。

我不得不承认,我还是很渴望她能抱抱我的。

8

下葬那天,天很晴朗。

我爸咬着唇,一铲又一铲地将土盖在我的骨灰盒上。

我妈瘫坐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想帮她把眼泪擦掉,手伸出去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脸。

心脏像被人攥着,闷闷地疼。

我亲爱的妈妈,我活着的时候你没为我流过泪,死了就也不要哭了。

一旁的姑姑拉了她几次都没能把她拉起来。

「早跟你们说了不能那么打孩子!你们听了吗?现在人都没了,哭有什么用!

「之前娘活着的时候还能护着她,娘走了之后你们自己想想是怎么对她的吧!」

我妈哽咽着,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

「我也没想到她会寻短见。要是知道会这样,我说啥都不会让他爸动她一指头的!」

姑姑转过头擦了擦眼泪,又问道:「那这次又是为什么打她?」

「她老师给我们打电话,让我们去学校。跟我们说她成绩下滑得很厉害,应该是早恋了。还给我们看了那个男生写给她的情书。

「她爸没忍住,就……姐,我好后悔啊!我的思思,她今年才十七岁啊!」

原来他们出现在校门口是被老师叫去的。

今天的阳光格外刺眼,刺得人忍不住想流泪。可是现在的我只是一个灵体,眼眶又酸又胀,却流不出一滴泪水。

我的父母,甚至连解释的机会都没给我就这么定了我的罪。

9

假期结束的第二天,我们班主任又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因为我没有去上学。

我妈刚收拾完我的房间,正对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发呆。

这件毛衣是我小学时攒了好久的零花钱给我爸买的礼物。

当时我抱着兴高采烈地跑去给我妈看,她只随意地翻了两下,便扔到了一边。

「你爸不穿圆领的毛衣。」

我跑回房间趴在床上哭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帮我爸挑选礼物,我天真地觉得,我爸收了礼物可能就会喜欢我了。

可是,全都搞砸了。

哭了有几分钟,我奶奶穿上了那件毛衣,到我房间哄我。

她抚摸着我的头发,轻声笑着:「我的小妮怎么哭鼻子了。你爸不穿那是他没福气。你看奶奶穿着多好看。

「还是我小妮眼光好。」

那件衣服穿在她身上,又大又肥,一点都不合身。可她笑得像是得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

后来,这件衣服被我一直珍藏在衣橱的最下面。

看我妈皱起的眉头,还满脸的疑惑,我想她早就把这件衣服给忘了吧。自然也忘了,因为这件衣服,她删减了我的零花钱。

10

听到我去世的消息,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

再说话时声音也有些许的沙哑:「思思妈妈,棍棒底下出孝子的思想早就过时了。如果知道你们是这样教育孩子的,我不会给你们打那通电话。

「高三学生的心理本来就……算了,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看来,我放假那天在校门口挨得那顿打已经人尽皆知了。

「抽时间来学校把孩子东西都收拾回去吧。」

挂断电话后,我妈又盯着我的衣柜发了半天的呆。

破旧的老式衣柜,外面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一个又一个深褐色的洞。这还是她和我爸结婚时置办的,后来买了新的,就搬到了我房间。

里面的衣服码得整整齐齐,就是没有一件是新的。

看了会,她坐到了我的床上,轻轻抚摸着我的枕头。

「我又怎么会不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不可取呢。

「可是这个家,总要找到个平衡点才能继续支撑下去不是吗?」

她所谓的支撑点,就是把我推出去当我爸的出气筒。

现在想想,好像是从我爸开始打我之后就不怎么和她吵了。

11

我爸这几年一直没有正经工作,两人决定下午一起去学校取我的东西。

我上了十二年学,他们到我学校的次数总共不超过五次,这几天就占了两次。

以前的家长会,都是我爷爷去的。

小学三年级,我捧着奖状小心翼翼地问我妈,能不能换她去学校。因为别的同学去的都是爸爸或者妈妈,只有我是爷爷。

可得到的答案却是她忙,没时间。

是啊,她得忙着赚钱供我读书,哪有时间去给我开家长会。

初三那年,爷爷去世了。临走时把我爸叫到床前,让他对我好一点。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爸也确实没再对我动手。

爷爷走后没多久,老师通知要开家长会。

我告诉我爸这个消息,他只看了我一眼,问道:「初一几班,我明天过去。」

到底是多不负责的家长,才能连孩子上几年级了都不知道。

12

我的东西全部都已经被打包好放在了宿舍。

平日里和我关系最好的徐雅站在我的床位前,红着眼看我爸妈把我的被褥搬出去。

东西不多,两趟就搬完了。

他们要离开时徐雅追了出来。

她塞给我妈一本笔记本,哽咽道:「阿姨,这个帮思思收拾东西时从她枕头底下找到的。我想您应该看看。」

厚厚的本子因为长时间被翻弄,已经有些泛旧,是我零零散散记了好多年的日记。

「思思她没有早恋。齐明朗给她写情书的事我们都知道,她已经明确拒绝过他了,只是齐明朗一直在纠缠思思,思思很困扰,也找我们帮她出过主意。

「她成绩下降,是因为压力太大。我好几次半夜起床上厕所都看到她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着悄悄学习。

「我问她为什么不睡,她说睡不着。就这样形成了恶性循环,她也不敢告诉你们,怕你们会失望。」

她用衣袖抹了下眼泪,继续道:「我认识的思思,活泼开朗,处处为别人着想。我以为,她是在一个很幸福的家庭里长大的。

「我的话说完了,叔叔阿姨再见。」

她有礼貌地微微鞠了个躬,转身离开。

我忘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她会哭,所以从来不跟她讲我的故事。

13

我还记得,徐雅问过我,为什么不留长发。

我笑着跟她说,因为洗头太麻烦,有那时间我都能刷两道题了。

其实不是的。

我对长发有心理阴影。

小女生嘛,哪个不爱美。五年级前,我也是一头乌黑茂密的长发。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冬天特别特别冷。

我妈晚上加班,爷爷奶奶去了姑姑家。家里只有我和我爸。

我快要睡着了,听到我爸喊我给他倒水喝。

我忙不迭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跑过去倒水。

可他还是嫌我去得慢了,骂骂咧咧地踢了我一脚。

我本来就迷迷糊糊的,又莫名其妙地挨了一脚,小脾气也上来了。手里拿着的杯子重重地摔到了桌子上。

这一摔把他激怒了,他抄起旁边的凳子就要打我。

我爸打我,用到手的时候就是对着我脸甩巴掌。别的时候不是用脚踢就是旁边有什么就捞起什么砸。

那天我是真的害怕了,家里没人拦着,我怕他打死我。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我得跑。

因为要等我妈回来,门并没有锁。

我光着脚,穿着秋衣秋裤就跑了出去。

寒冬腊月天,路边还有堆积的积雪。脚踩在地上冰凉冰凉的。

可是我顾不上那么多,拼了命地往前跑。

北方的乡下,一入冬晚上很少会有人出门。我顶着冷风在黑夜里跑出去了好远好远。结果还是被我爸抓到了。

他从背后一把薅住了我的头发,把我拽倒在地。他没有立刻打我,也没让我起来。

就那么扯着我一把头发,拖着我,一路把我拖回了家。

路上的碎石划过我的后背,生疼。

那天之后,我把头发剪了,再也没有留长过。

14

回家后,我妈把自己反锁在了我的房间。

被踹坏的门锁,在我活着的那么多年他们没想着帮我修一下,倒是死了后很快给我修好了。

她开始翻看我的日记。

那本日记,灰暗而又压抑。

除了学习,我好像对很多事都提不起兴趣。唯一有兴趣的学习,还是因为我成绩好别人夸我的时候,我爸妈会多看我一眼。

可能是太过在意,我却连最在意的成绩都保不住。

班主任找我谈过很多次,可是我没办法。

我很焦虑,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我看这个世界都是灰蒙蒙的。

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自杀。

但是我终究没敢。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长啥样。我总想着,来这人世一遭,却没有出去走走,应该很亏。

我也很爱我身边所有能给我温暖的人。

我努力地融入人群,努力地和同学打成一片。我害怕他们发现我的异常,也害怕我的负面情绪会影响到他们。

即便演得很累,可我还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演着。

我害怕别人会不喜欢我。

我很清楚,我病了。可是我不敢和我爸妈说。我怕说了他们也根本不会在意。

我还记得,有一次我发烧,跟我妈说我不舒服。结果却被骂娇气。

这些话,我无人可说,于是都写进了日记里。

可是终究,我没能挺过去。一顿当众毒打,成了压死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努力隐藏的不堪就这么被他们赤裸裸地暴露在了视野下。

还有什么勇气活下去。

只是可惜了,我终究还是没能走出这个小小的县城。

15

一滴泪水滴落到了纸上,上面的字迹晕染开来。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地去擦,却怎样都擦不干净。

一滴、两滴、三滴……

她索性把本子推开,坐在桌子前默默地垂泪。

这几天,她好像一直在哭。而我爸,一直不停地在抽烟。

他们好像苍老了很多。我爸头上多了很多白发,我妈的眼角也有了细细小小的皱纹。

家里的气氛沉闷而又压抑。

我弟哭闹他们也不会再像之前那般轻声细语地哄着。

当男孩子真好,我爸从来就不会打我弟。唯一一次用拖鞋扔他,还被我妈立刻护在了怀里。

我常常在想,要是我也是个男孩子,会不会挨的打能少一点,会不会挨打的时候我妈也能维护我一下。

我特别羡慕我一个发小,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小姑娘。

小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大街上玩,她爸爸会笑着冲她招手,喊着她的乳名招呼她回家。

我爸从来不会对我笑。在街上见到玩闹的我,不是无视就是恶狠狠地让我回去。

我妈虽然不会打我也不会骂我,但是她对我特别冷漠。

她不会像别人的妈妈一样,会牵着孩子的手,会宠溺地揉孩子的头发。

她基本不会与我有身体的接触。

矮矮小小的我问奶奶,为什么爸爸妈妈不爱我。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搂着我笑:「怎么可能会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小孩呢。你爸妈只是不会表达。他们很爱小妮的。」

到我死了才体现出来的爱,又有什么意义呢。

16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消沉了一段时间,我妈开始正常工作。我爸也开始早出晚归,偶尔晚上还会浅酌一杯。

一切好像都恢复到了正常的生活。

除了我妈会经常对着某一处发呆,垂泪。

再过了几天,她下班回来会带一件新衣服,或者带一些十七八岁女生喜欢的小玩意。

她推开我的房门,把衣服挂在新换的衣橱里,把粉粉嫩嫩的饰品摆放在桌子上。

笑着道:「妮儿,看妈妈又给你买什么回来了。」

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些迟来的补偿,我已经用不到了。

哭过之后,她坐在床上自言自语。

「妮儿,别怨妈妈。生你的时候我也才二十刚出头。我不知道怎样去当好一个母亲。

「小的时候你天天哭,我哄不好你。但是你奶奶一抱你就不哭了。后来我索性就把你扔给了你奶奶。

「等你长到了两三岁,我才发现,你跟我一点都不亲,甚至还有些怕我。

「我可是你亲妈,你怎么能怕我呢。怎么能跟我这么生分呢。」

是啊,她可是我亲妈,我们怎么能这么生分呢。

我也试图弥补过。有一段时间,我拼了命地讨好他们。可并没有改变她对我冷眼旁观,也没有改变我爸打我。

这种近乎卑微的讨好,在他们把那个旧衣柜送到我房间后结束。

我爸当过三年兵,合同制的那种。

怀我时,他在部队。和我妈两人只能书信来往。九十年代的乡下,手机并不普及。

而那些信,都被我妈塞进了衣柜的最深层。

可能年代久远,她自己都忘了。

好奇心的驱使下,我还是打开看了。

那些诉于笔下的思念和爱意在我脑海中已经消弭。我唯一记得的是,他们在期待一个儿子。

很可惜,最后却生了个女儿。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他们当时会有多失望。

17

我妈几乎每天都会翻一遍我的日记,哪怕翻一次哭一次。

我爸被她哭得烦了,冲她发脾气。

「哭哭哭,整天就知道哭!现在哭有什么用,孩子活着的时候你干嘛了!」

他想夺过那本本子,却被我妈死命地护在怀里。

拉扯间,纸张碎裂。

我妈发了疯一般冲过去挠他:「我干嘛了?你哪来的脸问!你怎么不说说你干嘛了!

「不是你老是打她她会心理出现问题吗?她会想不开寻了短见吗?」

本来想还手的我爸,高高扬起的手僵硬地停在了半空中。任由我妈在他脸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我弟在旁边吓得嗷嗷地哭,可是没有人再去抱起他,哄哄他。

等她骂完了,打够了,我弟也哭得嗓子沙哑了。

她这才过去抱起他,回头淡淡地扔给我爸一句:「离婚吧。」

我爸轻轻碰了下脸上的伤口,不接话。把门一摔出去了。

18

离婚的事,不了了之。

学校再放假,我妈收拾干净,牵着我弟去了校门口。

我弟仰着头问她:「妈妈我们来干嘛。」

她蹲下身子,与他直视。

「来接姐姐回家。」

说完后,眼里又蒙上了水汽。

她很清楚,哪怕她天天在这里等,等不可能在再等到我从那个门口出来。

做着一切,只不过在弥补,弥补她曾经对我的冷淡,弥补……她自己的良心。

之后的每一个假期,她都会去学校门口,等到人群散去,最后一个学生离开。

有学生对她指指点点的,她也全然当做没看到。

有几次,我看到了林灿。

他站在我妈的正前方,距离五步远的距离,定定地看着我妈。眼里情绪翻滚,痛苦而又压抑。

可能是高三压力大,他瘦了很多。也比记忆中阴沉了些许。

他就那么站着,不上前,也不说话。直到有人喊他,才应一声离开。

19

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高考,好像转瞬之间。

临考前,我妈又在我房间坐了很久。

我徘徊在她身边,听她呢喃:「等考完试妈妈就带你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出去看看吗?」

高考两天,她在我们学校外守了两天。

有家长问她:「你也等孩子呢。」

她勾着唇笑:「嗯,我女儿。她很漂亮,也很优秀。」

高考结束那天,她背靠在门外的那棵法国梧桐粗壮的枝干上,一直等到夜幕降临,这才捂着脸,泣不成声。

第二天,她给我们班主任打了个电话,要了一张班级大合照。然后把我借书证上的照片撕了下来贴到了角落里。

她甚至还特意买了个精美的相框装裱了起来。

她一遍又一遍地轻抚着照片,含着泪水的眼里是我活着时不曾见过的慈爱。

「恭喜我们妮儿毕业了。」

是啊,要是我还活着,马上就可以脱离这个家了……

做完这一切,她兑现承诺开始收拾行李。

把一件件她给我买的新衣服收进行李箱中时我爸冲了过来,又一件件扔了出去。五颜六色的裙子被扬了一地。

我妈冷冷地看着他,直到最后一件衣服被扔出去才开口道:「你又发什么疯。」

我爸红着眼,大声吼道:「咱俩谁发疯!孩子已经死了!死了!!你能不能清醒点!」

吼完后,他慢慢地蹲下!双手撕扯着头发,喉间发出阵阵压抑的哭声。

我妈紧咬着下唇,又把衣服捡回来,叠好,放进行李箱中。

她又何尝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呢。只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20

我爸一直没有正儿八经的工作,又好赌。这导致我们家日子过得并不富裕。

我妈跟我舅舅借了一万块钱。

说明原因后,我舅舅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把钱给她转了过来。

「出去走走吧,就当散心了。

「不要把自己禁锢在过去,还得往前走往前看的。想想元宝,他还小,需要你的照顾。」

元宝是我弟的乳名。

我妈眨眨眼,哽着嗓子道:「知道的。我就是想思思了。你说,她会不会恨我这么多年对她不管不问的啊。」

「不会的,那孩子从小就知道心疼人。」

临出门前,家里来了一位意外之客。

他站在我家门口,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干净而又美好。

他一张俊脸紧绷着,从他的面部表情我能感受到他对我妈的不喜。可还是有礼貌地跟我妈问了好。

「阿姨您好,我是顾思思的同学林灿。我想去看一下她,请问可以吗?」

我妈点了点头,带他去了我的坟前。

21

我们老家有个传统,小孩去世不立碑。所以我的坟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小土包。

林灿说要单独待会,我妈应了声好,便走到了一旁去等他。

我守在林灿身边,这可能是这几年我距离他最近的一次。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在我面前点燃,喃喃道:「顾思思,这封情书在我书包里藏了一年。我本来想等高考结束之后再给你的。

「现在,也算给了你吧。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

「我考得还不错。昨天估了下分,应该能考上你心仪的那所大学。」

渐渐地他的声音开始哽咽:「顾思思,你说你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呢。明明你很快就能自由了。」

林灿竟然也喜欢我!

胸口闷闷的,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我开始后悔了。

是啊,我怎么就不能再坚持一下呢!

我才十七,我的人生还没真正的开始,就这么被我自己了结了。

要是我再忍一下,再坚持一下,我也可以拥有美好的爱情,光明的未来的。

要是我再坚持一下……

林灿算是来与我道了个别。我的少年,终将绽放在阳光下。

他还有大好的青春,坦荡的前程。而我的人生已经永远的定格在了十七岁。

漫漫韶华,本应是最好的年纪。

22

我妈把我弟托付给了姑姑,让她帮忙带几天。

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我妈,自然不肯。抱着我妈的腿哭闹着不撒手。

我妈狠下心掰开他的手,把他强硬地塞给了姑姑。

「姐,我想替思思出去看看。元宝就麻烦你了。」

姑姑也只是叹了口气,眼眶有些湿润。

我们去了很多地方,看到绵延的山,浩瀚的海,一望无垠的大草原。

原来出了那个并不繁华的小县城,外面的世界竟然美得这么惊心动魄。

只是很可惜,我感受不到风,也感受不到雨。甚至感受不到阳光的温暖。

我想摘一朵花,可是手穿过了花朵。我想掬一捧水,可是连水滴都摸不到。

要是我活着该有多好。

再一次,我后悔了。可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

23

回家后,我妈没有再提我的名字。我的房间也被锁了起来。

她不提,我爸自然也不会主动提。毕竟我的死,是因为他。

生活,终于恢复到了平静。

暑往寒来,很快到了年根。

我妈带着我弟去买新年衣服时,对着商场一件公主风的女装发了半天呆。

销售员笑盈盈的招呼她:「这件衣服是我们店爆款,小姑娘穿上没有一个不好看的。您家闺女多大了啊,我给您推荐个码。」

我妈这才回过神,扭过头轻轻擦了下眼角,拉着我弟疾步出了商场。

回家后,我爸没有在家,倒是有个叔叔蹲在我们家门口。

见到我妈后,他熄了烟站起来叫了声嫂子。

我妈应了一声,问他:「有什么事吗?」

那个叔叔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借条的复印件给我妈,「你家我哥跟我借了八十万,用你们家房子做的抵押。现在我联系不上他,只能来收房了。

「你看下尽快把房子收拾出来,我找人来看房。」

看来,我的死都没能让他回头。

八十万,对于我家来说是笔天文数字。我妈还我舅舅那一万块钱都用了接近半年。

我妈没有理他,进屋锁了门后开始给我爸打电话。

打了十几个始终没有人接听。

事实上,我爸已经四五天没有回过家了。因为这种情况之前也经常发生,我妈并没有担心。

她怎样都不会想到,我爸会把爷爷奶奶留下的祖宅抵押给别人。

我们家,好像能值点钱的就剩这套房子了。

24

电话打了一夜,打到后面,我爸索性关了机。

等到太阳升起,她终于放弃了。

她给我爸发了条信息:「我不会让他们来把房子收走的,收房子可以,顺便给我和元宝收着尸。」

发完信息后,她轻轻抚摸着我弟的头发自言自语:

「元宝,你爸把房子输出去了。你说要是我们走了,你姐回来找不到家了该怎么办。

「是我和你爸对不起你姐,也对不起你。下辈子,下辈子妈一定好好补偿你们姐俩。」

说完,她在我弟的额头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然后起身去厨房打开了煤气罐。

我拼命地挥手,呐喊着不要,可是她看不到也听不到。

空气越来越稀薄。

我看着她魂魄脱离肉体,顾不上她的诧异和惊喜,迅速地挤进她的身体里。

可能是血脉相融,竟然真让我成功了。

我飞奔到窗边,打开了窗户,然后跑去厨房,关了煤气。

腊月寒冬的风灌了进来,吹着她的灵体晃动。

做完这些,我又抓紧挣脱了她的肉身,将她飘飘摇摇的灵魂推了回去。

灵体接触的那一刹那,我听到我问我:「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是我妈。」

因为你是我妈,我希望你能健健康康,长命百岁地活着。

哪怕活着你可能要背负巨额的债务,也可能一辈子都要生活在思念和自责中。

但是,我还是想让你活下去。

因为你是我妈。我怨你,但是同样也爱你。

在她睁开眼的一瞬间,我感觉到我的灵魂在消散。

亲爱的妈妈,如果有来生,不要让我再做你的女儿了。

我想感受一下家的温暖……

25

写给所有活在原生家庭阴影下的孩子。

如果你觉得生活苛待了你,也请再忍耐一下。阳光终会穿透云层,驱散所有的阴霾。

要是感觉坚持不下去了,就出去走走吧。

去看看巍峨的山,浩瀚的海。看看枝头的花朵,林间的鸣鸟。

你会发现,人间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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