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毁灭的往往是好人

出自专栏《时空缉凶:起死回生》

我老婆就是尿毒症患者,她一开始怎么也不肯嫁给我。因为她家里是二婚,她爸和后妈生了个弟弟,因此她总觉得后妈不想治她,和我结婚就是拖累了我。

但后来事情和她想的不一样,岳父和岳母大吵一架,说不能对不起死去的亡妻,非常强硬地去做了肾脏检测,在匹配成功后,我也忙前忙后请医院里的师兄帮她家里准备材料,让老婆家在平台上筹集爱心捐款。

为了筹款,岳父还特意签了死后器官捐献发网上,说要是好心人们愿意帮忙,他活着的时候想把肾脏给女儿,死后也要用别的器官来回报社会,报答好心人的大恩大德。

本来我们也只是试试而已,谁知道善款还真筹到了,整整四十万。

老婆特别感动,说虽然是后妈,但爸爸其实是爱她的,连肾也愿意给她。我趁着她开心,恳求了她好久,说想和她一起度过最困难的时刻,她才终于同意和我领证结婚了。

我们的婚礼很简单,没有宾客、没有亲朋好友见证,只有我在病房里为她戴上婚戒,约好此生相濡以沫。

我们本来满怀希望,算着肾脏移植的日子,谁知道手术前几天却出了意外。

那天我接到出车任务,说是发生车祸了,可当我坐上救护车去了车祸现场,看见其中一辆车特别熟悉,才发现出车祸的竟然是我岳父。

那些目击者告诉我,岳父他老老实实开车,却被人闯红灯撞了。

我当时脑子就乱了,把他和肇事司机都抬上救护车,那司机远没我岳父那么严重,他上了救护车还迷迷糊糊的,昏迷前还有力气叫我保管好他的钱包,别让人拿了。

救护车出得多了,就会什么人都见过,我们通常会安抚病人情绪。可我这次没心思理病人,我甚至不耐烦地把他的包丢到旁边,只顾着给岳父做急救,使劲催促司机快一点。

等把岳父送到医院,我把他转交给急诊,岳母和小舅子也很快就来了。

我告诉岳母已经在抢救了,让她赶紧去准备一下医药费,因为岳父签过器官捐献,他即使不能活下来,器官也会被马上摘除。所以不管是为了救岳父还是为了我老婆的肾脏移植,都要把钱准备好。

岳母却愣了一下,然后说拿不出钱来。

我直接懵了,我说之前不是筹集了四十万的爱心款治病吗?钱呢?

她支支吾吾许久,最后才终于告诉我,钱拿去给儿子办国外留学了,今天他爸才去交的钱。家里本来留了几万块给我老婆继续做透析,现在出了这事,钱肯定不够了。

我彻底傻了。

国内尿毒症最多的无非就是两种治疗方案,一种是透析,只能做到维持生命的作用,另一种就是冒险换肾,搏一个希望。

那四十万明明说好了是肾脏移植的钱,他们却改为做透析延续生命,把多的钱拿去给儿子留学?

岳母还跟我狡辩,说反正尿毒症就算换肾了,也不一定能熬过几年,她听说很多换了肾的人,花了几十万,连一个月都没熬过去……

她说话的时候,师兄就跑来找我,说知道我岳父的情况了,他让人检查过,肾脏还是健康的,如果到时候情况不对要赶紧移植肾脏,让我们家属先签字。

可小舅子和岳母不同意。

哪怕我说我去借钱承担这个费用,他们也不肯同意移植,我岳母着急地说人死了也不能移植,后续费用太高了,可不能被害了。那又不是我女儿,我凭什么治她?

我才明白这是一场谎言,他们就没想过把肾给我老婆!

但凡他们有过一点救我老婆的想法,岳父就不会去交国外留学的钱!

我听得怒火中烧,师兄却死死地扯着我,让我冷静点别发飙。因为我是医院员工,我穿着白大褂,千万不能拿前途开玩笑。

那天我绝望地回到家,不知道怎么和老婆开这个口。

老婆还不知道自己家的情况,晚上她抱着我胳膊聊天,说过些天就做手术了,她今天也去签了器官捐献,如果没活过来的话,想帮到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聊着聊着,她又说其实爸爸对她挺好的。

我傻傻地看着她,好几次想落泪,话到了嘴边说不出口。

其实她爸很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和老婆从小就是邻居,所以我对她家庭情况很了解。

我们的爸妈都是一个单位的,可是从小我与她的贫富差距就特别大。

她的妈妈太宠她了,总是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把她保护得白白嫩嫩的,像个小公主,但她一点公主病也没有,很喜欢和我一起玩。

我还记得有次和她打闹,不小心把她裙子撕破了,那天我家里人脸色铁青把我扯回了家,甚至动手打了我,因为她一件裙子就要几百块,比我爸工资还贵。

她就是集万千宠爱成长的女孩,直到她妈妈去世了,是死在家里的,那天我也跟着家长去看了。

我记得她妈妈虚弱到脸都是白的,却吊着一口气看着自己的女儿,怎么也不愿意闭上眼睛。

最后是她爸爸抱着老婆发誓,说绝对会好好照顾女儿长大,她妈妈听了这话,才终于断气了。

那天老婆却没哭,她就抱着妈妈笑,闹得好多人说她不孝顺。

在她妈妈去世两年后,她爸爸就和一个年轻阿姨好上了,还带回家里过夜。

从来很懂事的老婆第一次耍任性,不让别人躺在自己妈妈的床上。结果她却被愤怒的爸爸扯了出来,穿着背心和小裤衩,在楼道里站了一晚,洁白的两条腿被蚊子咬满了包。

我爸妈不敢得罪邻居,但让我端了一盘蚊香放在楼道里。那时候我打开门,看到她噘着嘴,被我瞧见以后,她跟我笑嘻嘻的,叫我快点回屋里去,别被蚊子咬了。

我回到屋里,却一晚都睡不好,老去站在马桶上,从厕所窗户偷看她。

第二天早上她爸才出来,问她知道错了没有,还叫她和阿姨道歉说对不起。他还特别严厉地说,如果以后还不乖的话,就不供她读书了。

那天我看见她咬着嘴唇,仿佛要咬出血了一样,和那阿姨说了对不起。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变得很乖,每当那阿姨又来了,她都要甜甜地叫阿姨好,还要去给阿姨倒水端茶。

那年轻漂亮的阿姨记仇,从来不爱搭理她,每次进了家门就做美甲做刘海,她还要在阿姨旁边很夸张地说:「哇,阿姨好漂亮啊。」

那语气要多夸张有多夸张,偏偏只有这样阿姨才会开心起来,才会偶尔和她讲几句话。

只有这样,她才能读书,才能拿生活费。

可即便是再苦,她每个星期也都会省下生活费,拉着我走到邮局,寄给山区的孩子。

很好笑吧?她自己在学校吃那么差,却还要给山区孩子捐爱心午餐。

我问过她为什么,她说被保护的人最可怜,因为失去保护就等于失去一切。可保护别人就不一样了,当一个人发现自己被人需要,才证明她有价值。

我那时听不懂她的话,没理解她的悲伤。

她是那样温柔的人,但后妈没有对她温柔点。

有次老师布置作业叫为人子女,她就在作文本上写了自己去世的妈妈,说那是世界上最美的母亲,会给她扎辫子,会给她买裙子,满篇都是对妈妈的思念。

因为她作文写得很好拿了奖,老师让她在课堂上念,还特意在家长会上表扬了她。

这明明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可那天开完家长会回来后,那阿姨脸色很黑,和她爸吵了一晚上,阴阳怪气地说她是故意写作文恶心自己,骂自己比不上那个死了的女人。她爸就一直低声下气地哄阿姨,偏偏阿姨不肯妥协。

那天吵得好凶,我们家实在看不过去劝架,但怎么也劝不住。

最后她爸爸烦了,把她扯到了阿姨面前,非要她说清楚哪个漂亮。

老婆不肯说话,她爸更烦了,很用力地推了她,说天天和新妈妈闹,是不是要害爸爸孤苦伶仃你才甘心。

这一下她才终于开口了,说阿姨比妈妈更好看。

那天她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老婆哭,她平时是好坚强好野蛮的女孩子,明明妈妈去世的时候没哭,被爸爸赶出家门也嬉皮笑脸。

唯独一句阿姨比妈妈更好看,却让她哭得泣不成声。

那天起她和我说,她要好好学习,迟早她会解脱,永远都不回来。

她比谁都刻苦学习,只盼着考上大学离开家庭,可就在高考那一年,出事了。

那年她弟弟生病了不愿意吃药,阿姨为了哄儿子吃药,就把小儿庆大霉素颗粒偷偷加到了自己和老婆的汤里,说妈妈和姐姐陪你一起吃。

这个后妈从来没关心过老婆,从小到大,她每次生病都是自己去医院,这个当后妈的根本不知道她对庆大霉素过敏。

当她被送去医院,那阿姨还对着丈夫大吼大叫,说你女儿就是装的,这辈子就没听过有人会对庆大霉素过敏,她就是故意在演戏!

是啊,相比较青霉素,对庆大霉素过敏的人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因为过敏人数太少的缘故,庆大霉素甚至是不需要做皮试就能使用的抗生素。

可就是那么小的几率,让她肾衰了。

哪怕那个女人告诉她一声,说自己在她的汤里加了药也好。

可她没说,她满脑子只有哄自己儿子吃药,当老婆喝下那碗汤的时候,那女人甚至还跟儿子挤眉弄眼,偷偷摸摸地笑。

她从鬼门关回来了,但治愈已经是不可能的,只能永远做着透析,两天就要做一次。

她明明长大了,明明马上就要解脱。

却最终没能离开这个人间地狱。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一家对姐姐还是愧疚的,可等时间长了,他们再也接受不了家里有个两天就做一次透析的病人。

每当老婆难过了,她只能来我家里,趴在我的床上哭,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咽地喊着妈妈。

我记不清她多少次把我的枕头哭湿,回到家里却也要强颜欢笑讨好他们,如此小心翼翼,仅仅只是为了让家人不嫌她烦,为她付医药费,让她能活下去。

那年她没法参加高考,而我填下新的志愿,考上了市内的医学院。

每个人都说我会出人头地,只有我心里清楚,我不是为了出人头地,我是为了一个女孩,我怕将来没有人管她,我梦想将来能治好她的病。

她是那么温柔的人,哪怕一次也好……让我也能保护她一次。

可越学医,我越明白那是怎样的绝望。

她的父母开始吵架,她的透析开始减少,我的绝望也越来越多。

在我被分配到医院实习的时候,她已经从肾衰转为尿毒症。

这个家就没对她好过,这次她爸又是匹配器官又是筹集善款,我真的以为他是想救自己女儿。

现在我才明白,原来病痛可以被利用,她临死前都要被当成摇钱树。

老婆轻轻地抓着我的手,将身体依靠在我的身上。

她忽然说……如果手术没成功,想被埋在一年四季都是春暖花开,鸟语花香的地方。

我吸了吸鼻子,说不要乱想,你会好的,我们去给你妈妈扫墓,祈祷她保佑你。

她轻笑着和我说,她妈妈从来不在墓地里呀。

我说不在墓地里能在哪儿,她只是摇了摇头不讲话,靠在我怀里睡了过去。

等老婆睡了,师兄发短信通知我,说岳父救活了,转去观察室了。他说得很委婉,让我准备一下老婆的后事。

我不明白他这句话,因为我老婆的病情还能活好几年。

但师兄说我做医生的时间还短,看到的东西太少,再过些天就懂了。

在之后的日子,老婆经常会好奇地问,为什么手术还不开始呀,为什么爸爸不来看我呀。

我只能忍着难过安慰她,说很快了,已经在准备了。

可不过多久,她家里连给她透析的钱都停了。

我拿出自己的存款想要救老婆,但我妈却趁着我在医院上班,偷偷来到我家,把真相说给她听。

她牵着我老婆的手说,我儿子很爱你,我也不忍心说这话,可你真的要拖累他一辈子吗?我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生病我也很难过,但你也要为他考虑一下。

从那天起,我老婆拒绝再做透析。她说爱是有尊严的,她唯独不想拖累了我。

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师兄说我看到的太少,让我准备后事。

离开前的那一天,她爸爸才终于来了。

她躺在病床上,很虚弱地和岳父说:「爸爸,其实你爱过我,只是你很聪明,你知道自己这辈子要和谁度过。可如果不能爱我到最后,为什么当初要把我生下来呢?」

她就这么走了。

人生最后的时光,尝够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命运就是这么残酷。

她离世的这天,她爸却出院了。

岳父本来以为自家人不会揭穿他诈骗的罪行,但我把他实名举报了,据说数额如此巨大,够判他十年的。

那天我喝得酩酊大醉,抱着她的尸体,看着她给我留下的遗书。

信里她说还记不记得我那天问她,如果妈妈不在墓地里会在哪儿。

她妈妈在离世前说过……

「我会化为天上的星星,陪你入眠到天亮。

我会化为一股清爽的风,吹拂过你的脸庞。

我会化为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淋湿在你身上。

生与死不能把我们隔开,你一定会感受到我的存在。」

那是母女最后的告别。

所以妈妈离开的那天她没哭,因为她知道,妈妈一直在天上看着自己。

而从今天起,她也会时刻陪伴在我的身边,我一定会感受到她的存在。

我紧握着这封遗书,趴在她的身旁,哭到昏睡过去。

当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却看见自己坐在救护车上。

岳父就在我的眼前。

我好像在做梦……

窗外的景象在重复那天的过程,梦里是那么的真实。

我揉了揉脑袋,冷冷地看着我的岳父,当初他要是死了……我爱的女孩就有救了。

为什么我当初要救他?

他的肾脏是匹配的,而且他签过死后器官捐献书,一死连家属都不用通知,马上就可以摘取器官。

他如果没被救活,她就能获得新生……

明明当初选择权在我手上。

我脑海里想着老婆,根本没搭理旁边的岳父,等救护车到了医院,我才觉得这梦好真实,竟然能一路到医院。

在梦里,我还能见到她吗?

当急诊科的护士医生出来,他们看见救护车上的岳父,当场就傻了,急诊医生问我怎么没给病人挂盐水补液,万一血压不对怎么办。

我说关我屁事,我就不该救这个人渣。

随后我下了车,往老婆的病房走去,哪怕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我也想去看我老婆一眼。

可急诊医生突然一巴掌扇在了我的脸上,还对着我怒吼,说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好痛……

我猛地反应过来,做梦怎么会有痛觉?

他们急忙过来检查岳父,发现他没了心跳,赶紧推进去治疗。

我傻傻地看着他们进去了,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我……不是在做梦吗?

如果这是一场梦,那我岳母和小舅子马上就要来了……

我傻傻地在医院大厅站了没多久,岳母和小舅子还真来了,她犹如那天一样,进来就着急地问我怎么回事。

我呆呆地看着她,忍不住问她是不是把医药费给儿子留学了。

她脸色猛地一变,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而这个时候,师兄拿着单子出来了,他说岳父没救过来,让我赶紧把老婆的手术同意书签了,马上准备移植。

这个梦的走向,开始和之前变得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急诊医生愤怒地走出来,让我不要走,说他已经报警了。

岳母当场就崩溃了,抓着我的衣服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也晕头转向,用力地推开岳母签了字,因为我是她的丈夫,我有权给她的手术签字。

签完字后,我转头看向医院的自动贩卖机,那里正好有人在买矿泉水,我一把抢了过来,全都泼在了自己的头上!

我……没醒!

我不是在做梦!

我的心脏开始猛烈跳动……我害死人了!

手术直接准备进行,我老婆正好没吃饭,符合麻醉要求,她被推去做其他术前检查,我也去给她的就诊卡充了钱。医院得知情况后,赶紧叫了两个保安来看着我,我呆呆地坐在手术室外面,脑子根本转不过来。

在我发懵的时候,突然有人用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猛地抬头一看,才瞧见一个警察站在我面前,岳母站在他的身旁抹着眼泪。

他忽然拿出手铐把我给铐住了,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什么怎么回事。

他很严厉地问我,是不是故意没救人?

我吞了口唾沫,问他是不是真的警察,还有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他被我问得莫名其妙,就拿出了自己的警官证,说他是真的警察,他是市里刑警二队的警官苏清河,接到医院举报,来调查我是不是故意没救病患,现在怀疑我涉嫌不作为故意杀人罪。

我又没忍住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好痛……

我傻傻地说,医生不救人……也是故意杀人罪吗?

他说是不作为故意杀人罪。

岳母突然大哭起来,说我就是故意想害死岳父,这样才好把他的肾脏给我老婆,这就是我的杀人动机!

苏清河冷冷地把我扯了起来,我一下有些慌,忍不住问他,如果我真的是不作为故意杀人,会怎么判我。

他说量刑跟故意杀人罪一样。

我懵了。

我老婆还在里面做手术,她又奇迹般地活过来了,我却要被判杀人……

我着急地告诉他,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听见我的理由,特别严厉地问我有没有吸毒。

我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对他说:「对不起……我知道说对不起没用,可我真的以为那是一场梦。我会承担一切,我会去自首,可求求你……至少让我看到她醒来,我求你了!」

他当然没相信我的理由,带着我去询问了医院其他员工。

他最先问的是救护车司机,因为救护车上只有我和他。

司机说自己都在开车,没注意那么多,但是救护车里有监控。

他放出监控,视频里面的我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象,根本没有理会过旁边的岳父。

急诊的医生护士们也在旁边看,医生指着监控画面,很认真地告诉苏清河,身为急救医生,我没有给伤者挂生理盐水稳定血压,而且就连探测病人脉搏都没有,更何况心肺复苏?

苏清河很严肃地告诉我,如果法医最后鉴定认为我的不作为和岳父的死有关系,那不作为故意杀人是成立的。

我心都凉了。

我当然知道法医的鉴定结果是什么,因为岳父本来是可以活下来的,现在却因为我的不作为死了。

我苦涩地问苏清河,我会被枪毙吗?

他没有说话,只说让我好好配合,交给法官来判。

我止不住地流眼泪,脑海里想起了好多事,我在想我的爸爸妈妈怎么承受这个打击,我的老婆能不能手术成功醒过来?

苏清河开始走程序,让我戴着手铐坐在救护车上,将手指向岳父刚才躺的位置,要给我拍照。

附近的人都在围观,还对我指指点点,强烈的羞辱感让我特别难受。

我只能进了救护车,那撞了岳父的肇事司机的包还在我座位上,我擦去泪拿起包,和苏清河说,这是刚才那伤者让我帮忙保管的,你们记得给他。

他让我放在一边,先拍照再说。

我想放一边去,可戴着手铐不方便,那包的拉链也没拉稳,我一个不小心让包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我连忙想捡起来,随手拿起了个东西,他见我动作太大,特别严厉地让我不要乱动,放下手里所有的东西坐好。

我看了看手上的东西,那只是个怀表而已。

明明只是个怀表,我却因为成了罪犯,这么遭人紧张对待。

我心里太难受了,又不敢往车上乱丢东西,就把怀表先收到了口袋里。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却吵了起来,岳母的声音特别大,又哭又叫的。

我看了一眼,原来是岳母抓着我们医院的主任在大哭,说我们医院故意把人给害死了,必须赔钱。

主任让她先不要激动,有事情去办公室里谈,但是岳母不听,坐在地上就嚎啕大哭,让人们都来看医院害死人。

眼看事情越闹越大,主任连忙想把岳母扯起来,但他没能扶稳,岳母起来一半又摔在了地上,抓住机会又大哭着说医院动手打人。

小舅子直接扑上去了,和主任扭打在一起,大家一见情况不妙,都是赶紧上去拉架。

眼看着都打起来了,苏清河一时间也顾不上我,他把我的手拷在了救护车内的把手上,以免我脱身,赶紧也去拉架了。

我呆呆地看着方向盘,钥匙还插在车上,可我离方向盘好远。

我时不时看向医院窗户,那是手术室的位置。

我的老婆……能醒过来吗?

苏清河并不知道,我们这台车的内把手是坏的。

救护车什么病人都收过,这把手是我们之前收治一个醉汉时,他在救护车里撒酒疯打坏的,当时我也差点被他揍了。

我狠下心,用力将手一扯,本就有问题的把手果然被扯了下来!

我当机立断,连忙就把门给关上,坐在了驾驶位上。

苏清河瞧见这里的情况,他连忙跑过来,用力拍着车窗,叫我赶紧下车!

我哆哆嗦嗦地和他说,我会来自首的,我真的会来……我从来没想过害人,可没有人会相信我!我只想等我老婆醒来,只要她醒了,我看她一眼,马上就去自首!

苏清河在外面着急地告诉我不要冲动,等判决下来了,老婆也可以去监狱里看我,没那么容易判死刑!

我没有和他说话,因为我知道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肾脏移植,不是手术成功就代表治好了的,病人要和器官排斥做长期斗争。

一天,一个月,一年……甚至一辈子!

她有好多好多个坎要走,我如果被关进去了,在漫长的诉讼期里,万一她没熬过这些坎,我只怕再也看不见她!

眼下我都已经没有了自己的人生,她也奇迹般地死而复生,当老天又给我一次机会,我没想过逃脱自己的罪责。

我没有什么奢望,我只是想再看最爱的女孩一眼!

苏清河突然开始砸车窗,车窗被他的甩棍一下砸裂,我赶紧踩下了油门,直接撞断了医院的停车栏杆,开到了马路上。

当救护车的鸣笛声响起来,道路上的司机们都为我让开了道路,我油门越踩越快,泪水也是止不住地落下。

昨天我还是个前途光明的医生,今天却成了一个肮脏的杀人犯。

可我还想看她一眼……就一眼。

我把车往人少的地方开,开车过程中,我的手机一直在响,但我还在开车,我不敢看手机。

真可悲,我这辈子连开车打电话的念头都从来没有过,结果现在却走在逃亡路上。

等到了偏僻一点的老城区,我就跳下了车,钻进了巷子里边,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

我想到了电视剧里都要马上关机,因为手机可以找到定位,可当我拿出手机的那一刻,却泪如雨下。

全都是爸爸妈妈打来的电话。

除了爸妈的电话,还有师兄发来的短信,说我被通缉了,市内本地的官方公众号、短视频全都在紧急发我的照片,让人们见到我立即报警。

我才知道电视剧那么假,原来警方办案的速度这么快……

手机又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妈妈在那边哭得撕心裂肺,问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全身都在颤抖,想和她说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哭声让我的心好痛,我慌忙把电话挂掉,赶紧关了机。

我好想说妈妈,虽然才实习两年,可我真的救了好多人。

我一直本本分分地活着,我这辈子没做过任何坏事,我只是以为自己做了场梦……

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因为现在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目前的状况。

虽然我一路都在逃亡,但我的逃跑路线是明确的。

因为我开车时不由得在想,莫非我并不是做梦,而是回到了过去?

正好在岳父出事的那天,发生了两件事让我记忆犹新。

第一件事,是市内发生了件悲剧。有个交警被一位酒驾司机强行碾过,还没等送到医院,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当时我没出车,是另一辆救护车去的。

第二件事,是我们医院妇产科的一位孕妇,在生产过程中羊水栓塞,不幸离世。

讽刺的是,撞死那位交警的男人,就是孕妇的丈夫。

他在公司参加酒会的时候接到我们医院电话,得知老婆早产的消息后,一时心急就开车前往医院,结果发生了车祸。

交通事故发生在塘梅路和桥下路的交叉路口,被害的交警今天休假陪伴爱人,但他在路上遇见了这场交通事故,于是顺便加了个班。

那酒驾司机本想私了,可当发现交警在场后,生怕被拘留,他心系早产的老婆,就立即强行驱车逃逸。

结果那辆刚发生过车祸的车子不受控制,冲向了旁边的人行横道。

交警为了保护民众,推开了一位斑马线上的学生,自己却被车轮碾过,牺牲时年仅 26 岁。

我还记得那位司机撞了人来医院以后,还在走廊里大吼大叫,说自己有的是钱,一定要把他老婆给救活了,否则花钱叫人弄死我们这些医生。后来警察到医院抓他,他还发酒疯说自己有钱,一个月能挣那交警十年工资,大不了他掏钱赔偿。

直到听说那交警殉职了,他才吓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老婆离世,老公坐牢,一个好好的家就这么毁了。

想起这两件事,我就叹了口气。

在医院工作,能见到人间太多的是是非非。

现在的我如果想求证这两件事,可以说是非常危险。

毕竟我正在被通缉,贸然出现在警察面前,简直就是自寻死路。

但我就算冒险,也必须搞清楚现在的情况。

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了,那悲剧的发生时间是半小时后,地点距离我不算远,还来得及。

我的救护车太显眼了,也不敢再开车,幸好我身上戴着口罩,就索性脱下白大褂,放弃救护车,在巷子里穿行,朝着那路口而去。

等到了塘梅路,我小心翼翼地躲在拐角处,观察着前面不远的十字路口。

正在看着,我听见旁边有人吵架,扭头一看,才瞧见旁边的商店门口站着对穿情侣装的男女,他们牵着一条狗,女的很漂亮有气质,而那男人的脸怎么看都特别眼熟,与我在新闻上看到的脸简直一模一样。

他就是那位牺牲的交警!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生命即将迎来终点,一手牵着狗,另一只手牵着爱人,噘着嘴发出娘们唧唧哼的声音。

他仿佛撒娇一样,把脸埋在爱人的肩膀上蹭着,完全没有个警察该有的样子。

我们靠得还算近,我可以听见他们说话。

我听到那女孩很无奈地说不许耍任性,这里人太多了,有什么事等回家再闹。

那交警却不乐意,一副委屈的样子,说难得休假,求求你让我喝嘛,保证只喝一罐,喝完我会乖乖洗碗,还会把衣服也洗了。

女孩不同意,他就挽着女孩的胳膊不肯走,时不时用脸蹭一下她的肩膀,很委屈地说求求你啦,我和傻狗一起求求你啦。

那只狗应该是经过训练,还真站了起来,两个爪子搭在一起,对女孩做着恭喜发财的动作。

女孩噗嗤一笑,她终于拿交警没办法,点点头说只能喝一罐。

那交警乐坏了,在女孩的脸上吧唧一口进了商店,跑去买啤酒了。

唔……

原来警察生活里也和我们差不多,我还以为他们总是一副严肃的样子。

交警正在里边买酒,女孩此时发现了我,忽然怔怔盯着我看。

我心里觉得要糟,难道她是看过通缉单,把我给认出来了?

但应该不会吧……我可是戴着口罩的。

当那交警从店里出来了,女孩凑上去要和他说话,可就在这时,突然轰的一声,路口处一辆黑色大奔撞上了面包车。

交警听见声响回过头,当发现出了车祸,他连忙将啤酒递给爱人,自己朝着路口跑了过去,一切都像新闻里那样发展着。

那女孩没去看车祸现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我,拿起手机不知在给谁发消息。

我的心跳开始砰砰加快,眼看前面要出事,我连忙朝着十字路口跑了过去!

就在我跑动的时候,那女孩以为我要逃跑,突然指着我惊呼:「念之,咬他!」

真被认出来了!

原本还很乖的狗,好像发了狂一样扑向了我,我吓得一跃而起,直接跳过了栏杆。

要不是紧急情况,我真不知道自己平时的身体素质竟然这样好。

此时交警已经跑到车祸处,与那司机交流了起来。

果不其然,那司机在发现有交警在场后,也是踩下了油门要逃跑,但是他的车子因为刚经历过车祸,不受控制地冲向了斑马线!

交警明显吓了一跳,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立即推开了斑马线上的一位学生,自己却太过匆忙摔倒在地。

黑色大奔眼看着就要撞上交警,人群纷纷发出尖叫,而我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那位交警,那车子离我是这么近,我吓得用力一甩,把交警甩到了我的身后!

那黑色大奔简直和我擦肩而过,我因为在没有做热身运动的前提下突然猛地发力,腰也是疼得不行,差点没缓过劲来,明明没有被撞,也觉得全身都疼得要散架。

那条叫念之的狗追了上来,狠狠咬住了我的腿,它咬着我不断撕扯,嘴里发出低吼声,使劲地拖住了我。

好痛……

我痛苦地蹬着腿,忍不住发出惨叫,这狗的力气好大,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肌肉都差点被撕裂!

「傻狗,滚开!」

交警见这狗咬我,他骂了起来,狠狠一巴掌拍在了狗狗的脑袋上。

这狗狗一时间搞不清楚究竟该听谁的命令,委屈地呜呜一声松开了我,歪着脑袋看男主人。

我挣扎着爬起来,交警着急地问我有没有事,我连连摆手,哪里敢在这久留,起身后一瘸一拐地逃跑。

而我的心脏,也是开始怦怦狂跳!

是真的,我真的穿越了时空!

在我逃跑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女孩跑到了交警身边说了几句话。

刹那间,交警的脸黑了下来,也不顾那逃跑的大奔司机了,直接朝我追了过来!

我一阵苦笑。

我还真是世界上最大的傻逼,别人犯了罪都是离警察越远越好,我却主动送上门来。

不过幸好……至少他平安无事。

对于医生而言,没有什么比挽救一条生命更值得幸福。

我继续朝着前面逃跑,心里却已经有了计划。

虽然我是医生,但我其实很能打的,以前我在大学里是散打社的。之前市内搞大学生散打联赛的时候,我还干翻了一群警察学院的,拿了市内的第三名。

很多人对警察有误解,其实警察的搏斗能力完全没有电视上那么玄乎,更何况区区交警?

我听着后面的脚步声,感觉到他已经快追上了我,于是我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一个后踢踹向了他!

我已经预料到他会四脚朝天摔倒在地,而我就能趁机逃跑。

在我出腿的时候,裤子口袋里的怀表不慎滑落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

紧接着,我美好的幻想没有持续下去。

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交警果然被我踢中了,可他不但没有四脚朝天,反而还在承受我全力一脚的情况下,强行一跃而起,将膝盖狠狠砸向了我的脸!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能地抬起自己的双臂抵挡。

我成功挡住了他的攻击,可剧烈的疼痛却让我直接惨叫起来,他这一下给我的痛感居然比那大狗撕咬还更强烈,我甚至能清楚听见自己发出了带有哭腔的惨叫。

我忍着痛,仗着他落地后距离我很近,也提起了膝盖,狠狠撞向了他的裆部。

这次我的攻击非常狠辣,因为我太愤怒了!

我明明救了他的命,结果他却恩将仇报。

可他的动作却比我更快,就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个肘击用力砸在了我的太阳穴上!

我头痛欲裂,强烈的晕眩感让我难以站稳,但我还没摔倒,他又是一拳砸在了我的腰部,疼得我差点吐了出来!

明明只是区区交警,我却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交警趁机按住了我的肩膀,他的力量很大,那手好像老虎钳一样抓着我,冷冰冰地让我老实点别乱动。

而女孩也追了过来,她用手机调出了通缉单,递给他看。

他看看通缉单,又看了看我。

我小声和他说,大哥,你不用比对了,我知道你们认出我了,我打不过你,但能不能看在我救过你的份上饶了我?我还有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办完事我就去自首。

交警没回答我的话,那女孩小声问他:「要把这人交给清河吗?」

我心里一惊,想不到他们竟然还认识那个叫苏清河的警察。

这交警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依然没讲话。

我有点怕他,明明他只是个交警,可他身上带来的那种压迫感,简直比苏清河还要强烈。

此时他终于开口了,冷冷地问我:「你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没法和他解释。

现在的情况已经证明,我真的是回到了过去。

这说明在这交警之后还会发生一件大事,刚才那位酒驾司机的妻子,会因为羊水栓塞死在我们医院里!

这是一场本来有机会避免的医疗事故,那孕妇就在我们医院分娩,而一个产房里通常不止一位孕妇,当时产房里发生了紧急情况,有位产妇太过于害怕,在生产过程中哭得大吼大叫浪费体力,大家也只好去安慰她,这就导致羊水栓塞的那位孕妇咳嗽的时候被大哭声盖过,愣是没人听见。

轻微咳嗽是羊水栓塞的最先反应,偏偏那咳嗽声又不大。

羊水栓塞本就是死亡率非常高的意外情况,在晚几分钟没发现的情况下,那病人的死亡率更是高到离谱,神仙都难救回来!

既然我知道有惨剧要发生,那我必须想办法挽回!

可现在的我该怎么做?我难道要和交警说我能未卜先知,今天会有个孕妇羊水栓塞,要赶紧做好准备?

只怕他不可能会相信我,而且有可能还会带我去做个尿检,查我是不是吸过毒脑子傻了。

我需要想办法联系上医院的人,避免这个惨剧发生。

就在我焦急万分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我忽然感觉到脑袋一阵晕眩,眼前的景物开始剧烈变化。

当我回过神的时候,却见自己站在路边,一脚踢在了那交警的身上。

熟悉的景象再次发生了。

他果然一跃而起,将膝盖砸向了我的脸!

我吃惊于这一切竟然重演,经历过殴打的我立即做出了和刚才不同的反应。

我往后退了一步,在避开他攻击的同时勾起拳头,用力砸在了他的下巴上!

砰的一声,他被我打得摔倒在地。

我没有理会交警,而是傻傻看向了地上的怀表。

我脑海里忽然想起岳父出事的时候,那个病人将包交到我的手上让我保管,而我不耐烦地将包摔在了一边。

当时怀表就在这个包里,而我穿越时空时,也是回到了我将包摔开的那一刻!

莫非问题就出在这个怀表上?

我连忙捡起了怀表,此时那条狗再次朝我追了过来,它对我吼叫着,吓得我赶紧再次翻过了栏杆,从马路回到了非机动车道上,差点被一辆电动车给撞上。

那电动车主吓了一跳,他赶紧刹了车,对我怒骂道:「我日你亲妈了个……」

他话没说完,我一把抓住他,将他扯了下来。

电动车主也是气得撒开手要打我,可就在他撒开手之后,电动车因为没人扶着,正好压在了他的一条腿上。

他疼得哀嚎一声,我趁机推开了他,然后赶紧拧下了电动车的油门,那车子飞奔出去,我瘸着腿单脚跳,追了几步差点摔倒,才终于坐了上去,稳住不让车摇晃。

我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交警,明明承受了我这么凶狠的攻击,他却已经站起了身朝我追来。

这人好强……明明只是区区交警。

幸好前面的路是直线,我将油门拧到底,刚开始我差点被他追上,可当电动车提速到了四十多码,他逐渐追不上我了,这也让我长吁一口气。

好险,差点栽在他手里。

我将车骑远以后,忍不住在路边停下来看了看,结果一看我特别欣喜,因为这电动车和大部分违规的电动车一样没上牌照。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有一辆没牌照的电动车非常方便。

更让我惊喜的是,那电动车主的手机竟然在车上,就放在电动车前部的储物间。

我赶紧将车拐进了巷子,拿起手机就给师兄打去电话。

过一会儿电话接通了,我连忙说师兄是我,有特别重要的事要和你讲。

师兄却打断了我的话,他说:「你老婆已经在做手术,但是出事了,你们没钱了!」

我简直不可思议,我说不可能,我手术前才充值过就诊卡,里面还有十五万块钱,那是我这七年来勤工俭学和正式参加工作后全部的存款。

师兄却告诉我,我老婆就诊卡里的钱,就在刚才被岳母提现了。此时师兄正在前台吵架,那前台姑娘吓得一直哭,但人家又不知道我老婆家里的纠纷,看是亲属又带着我老婆的就诊卡和身份证,她也没多想,就把钱给退了。

我差点要疯了!

肾脏移植不是单单做手术就行的,后面还有一系列的费用,十五万里有七万块是拿来做手术的,剩余的钱都是拿来给老婆术后用的啊!

刹那间,我只觉得天旋地转。

怎么办……怎么办……

忽然我想起了那个开黑色大奔的司机。

他曾经在走廊里大吼大叫,说自己有的是钱,一定要把他老婆给救活了。

我的脑海里,竟是充满了不靠谱的幼稚想法。

我拿出怀表,这怀表是那么普通,朴实无华的表盘上有两道裂痕,里面不止有时针分针,还有小小的日期。

真要说它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是上面多了个按钮。

我仔细一对比,才发现怀表比实际时间快了三分钟。

我尝试按下了那个按钮,不知为何,明明我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而已,表盘上却多出了一道裂痕。

我收起怀表,抱着疑惑的心,我将电动车朝着医院的方向开去。

当我开出了一段路,脑袋忽然传来一阵晕眩。

我竟然后退到了出发之前,当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发现这正是我按下怀表按钮的时间!

这一刻,我知道怀表该怎么用了。

于是我赶紧再次骑上电动车,朝着医院的方向而去。

我不怕冒险,我只希望还来得及……


我骑车回到了医院,在那医院门口,那个举报我的急诊医生就站在苏清河身边,配合他做着调查。

真服了,急诊班也不上,就那么想把我送牢里去。

正在做记录的苏清河瞧见了我,他顿时呆若木鸡,不敢置信地盯着我看。

而我下了车,浑身颤抖地朝着医院大门走去。

我面前不再是交警,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刑警。

我怕是疯了……我不止一次这样告诉我自己。

可妻子的容颜时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曾经乞求过老天爷,至少让我保护她一次。

我拿出怀表,按下了那个按钮,表盘上出现了第四道裂痕,我都不知道这怀表还能承受几次时空穿梭。

苏清河立即朝我走来,呵斥我蹲下抱头。

我非但没有照做,反而还朝着他冲了过去,怒吼道:「让开!」

他迅速将手伸向了枪套,当发现我们距离太近时,他又放弃了掏枪。

转眼间,他的拳头已经到了我面前,那速度之快让我无法躲避,直接砸在了我的脸上!

当我承受住这一拳,疼痛从面部传来,可我的内心却松了口气。

那略微疼痛的感觉,远远不是先前那个交警的实力强度,看来不是我高估了自己的实力,而是那所谓的区区交警待在交警队里屈才了。

我强行受住苏清河这一拳,顺势将他扯到了我的身前,然后用额头狠狠撞在了他的鼻梁上。

鼻子是人最脆弱的地方之一,它带来的痛觉也是极其明显的。

果不其然,苏清河立即疼得捂住了鼻子,鼻血也是从指缝流出。

苏清河虽然不如那交警厉害,但他的反应也很灵敏,哪怕疼痛也一脚踹在了我的腹部。

我的脚本来就被那狗咬过,差点疼得没站稳,情急之下我抓住了苏清河的腿,他明显是有丰富搏斗经验的人,马上就腰部发力,整个人悬空而起,另一条腿踢向了我的太阳穴。

但我料到了他会这么做。

我非但不躲,反而趁着他自己跳起来,连忙将他整个人抱了起来,狠狠朝着旁边的玻璃门旁撞去。

我当然不可能将一个刑警撞坏,他虽然在抓捕我,可我知道他本质上是一个好人,哪怕到了绝路,我也不想做出任何对不起这个世界的事。

倘若拯救她的道路会染上无辜的人的鲜血,那我又怎么对得起她在人生低谷也死守住的纯净灵魂?

医院的玻璃门旁是一个大花坛,我将苏清河丢了下去,他整个人顿时卡在了花坛里,愣是怎么用力也爬不出来。

每当苏清河想爬起来,我就把他狠狠推了回去。

那些树枝让他行动很是不便,使得他无论如何也没法起来。

情急之下,苏清河躺在那花坛里,直接伸手摸向了枪套。我见状不妙,连忙就往医院里面逃。

苏清河急了,他对我大喊站住,但我怎么可能站住?

我每次看电视的时候,都觉得站住这句话很莫名其妙,逃跑的人如果会乖乖站住不动,那他一开始还跑个毛?

旁边的急诊科王医生已经看傻了眼,他似乎是想见义勇为,连忙要过来拉住我,我顺势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他疼得捂住肚子,哼哼唧唧地痛叫,坐在地上挡住了我的路。

我喘着气说王医生你让让,我还有重要的事情。

他不肯动弹,我就扯着他的白大褂,把他像拖地一样扯开,朝着医院上面走去。

那怀表白白多了一道裂痕,我不小心浪费掉一次机会,因为我高估了苏清河的战斗力,过于谨慎的我,没想到自己第一次就能打败他。

所以我要充分利用这一次机会,不能白白浪费掉了。

我进了医院跑向电梯口,看了看电梯楼层。那电梯正停留在五楼,妇产科是在四楼。

看来电梯是不能走了,让我选出了最快捷的路线。

忽然,我头脑一阵晕眩,回到了医院门口,回到了对战苏清河的时候。

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动作,再次击败了苏清河,这次我没有跑向电梯口,而是直接顺着楼梯跑了上去。

等我跑到四楼,那酒驾司机果然在这儿。

他两只手紧握祈祷,特别紧张地看着产科。

我喘着气来到他面前,而他似乎也认出了我,极其吃惊地看着我。

我说大哥,你是不是很有钱?

他愣住了,问我想干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很认真地和他说:「你喝了酒开车,还差点撞死一个交警,你真的是个人渣。但你老婆是无辜的,那个孩子更是无辜的,你听我说……我老婆叫赵思琪,她正在这个医院做肾脏移植手术,我们没有钱了。我冒死过来,就是赌你还有点良知。」

他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而我直接推开了产房的门!

产房里,果然有一个产妇在大哭大叫,人们都在她的身边安慰她。

当见到我进来,所有人都懵了。

一位护士惊呼着说你想干什么,你不是被通缉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用最快的速度朝着角落走去。

那产妇就躺在这儿,当我来到她身边,她果然在轻微咳嗽。

羊水栓塞的先兆!

「你想干什么!」

那产房主任见我凑近产妇,她着急地大叫一声,连忙朝我跑来。

我着急地说:「立即给病人补液,准备抗凝!」

她们吃惊地看着我,此时急诊的王医生和苏清河一起冲进了产房,那王医生指着我大喊:「都离他远点,这家伙疯了,他刚才动手打警察!」

人们一听这话,顿时吓得不敢靠近,而我根本不搭理王医生的话,对离我最近的那个护士怒吼道:「我他妈说了!抗凝!」

那王医生大骂着说我疯了,一个实习医生敢在这里指挥起来了,知不知道产房的主任有多少年经验,竟敢在这地方装蒜。

就在这时,我身旁的产妇突然又咳嗽了一声。

刹那间,所有人脸色巨变。

那几个护士一时间顾不得其他,连忙扑到了我的身边。

我迅速说:「给病人补液,混入低分子肝素和尿激酶。」

「好,通过静脉途径吗……」

「对,给她大量补液防止器官衰竭,目前数据如何?」

有护士着急地说:「血压在下降,已经降到 75 了,血氧饱和度也降到了 50!」

我低喝道:「不要在病人面前着急!」

她连忙点点头,努力保持镇定。

产妇的血压与血氧饱和度已经分别降到了 90 和 60 以下,情况不容乐观。

羊水栓塞发生的几率很低,可一旦发生,就是闯鬼门关!

苏清河站在不远处,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着急地说话都结巴:「我我我能帮什么忙吗?」

我怒吼道:「出去!」

这个刑警急忙出了产房,站在门口看着我。

那产房主任也是赶忙来到我的身边,此时产妇已经开始呼吸困难,我看了一眼她的名牌,就叫着她的名字:「吴霞,跟我说说话。」

可她翻着白眼,只能勉强听见她想努力呼吸,根本无法回应我的话。

「病人无法应答,已经开始神志不清……」护士说,「血压 65、58、52 持续降低,血氧饱和度已经降到 30!」

我说:「病人呼吸困难,马上要无法呼吸,先持续大量补液,把产房现有的生理盐水都拿来,给我手术刀。」

我迅速戴上手套消毒,护士已经将手术刀递给我,而我拿起手术刀,对准了吴霞的脖子。

旁边那护士应该是新来的,她还带着些哭腔,着急地说:「血压还在降低,怎么办啊!」

「医务人员永远都别他妈在病人面前着急,她神志不清不代表她听不见我们说话!」

我没忍住爆了粗口,切开了吴霞的气管。

此时她的呼吸中枢已经麻痹,只能借助机器呼吸。

外面的吴霞丈夫听见动静,他好奇地探进脑袋一看,当瞧见这儿的情况,他急得大叫起来:「我老婆咋了!你们把我老婆怎么了!」

「我会救你老婆!你也别忘了,我老婆叫赵思琪!把他赶出去!」

我手上操作不停,迅速给吴霞插上呼吸机。

医生永远也不想当死神的对手,医生只能拼尽全力救治患者,手术无非是最残忍的四个字——听天由命。

这是一场和死神的赌局,输了就要死,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帮患者抽到好牌。

对于我们而言,这只是短暂的几分钟,对于吴霞来说,就算她无法回答我们的话,这也很可能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刻。

如果她能听见我们说话,只怕已经在脑海里回忆了自己的一生。

我紧紧抓着吴霞的手,轻声道:「溶栓也做了,补液也做了,求求你回来……你的男人想拯救你,我也有我想拯救的人。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人在等他回家。」

吴霞还在翻着白眼,但可以看到她的眼珠在动。

那瞳孔到底能不能翻回来,我们谁也决定不了。

「血压下降的速度变慢了……」那小护士急忙说,「在变慢!真的在变慢!不下降了,开始回升了!」

我死死地看着数值。

血压 50,血氧饱和度 35。

57,38。

65,42……

当吴霞的数据终于回归正常,我长长地松了口气,对身旁的产妇主任说:「接下来交给你了,我无意冒犯,真的对不起。」

她摇摇头,有些吃惊地看着我,忽然对我说:「为什么你知道她会发生羊水栓塞?」

我只能说:「在外边听到咳嗽了。」

她明显不相信我:「那么轻微的咳嗽,你都听得到?」

我没有再回答她,因为我知道这是解释不清的。

门口的苏清河还盯着我看,他对我招了招手说:「既然人救活了,那你出来吧,我不好进产房。」

我一阵苦笑。

此时吴霞的丈夫推开了苏清河,他不顾人们的阻拦,竟是扑着跪在了我的面前,着急地说:「谢谢……谢谢你,你是我的恩人……没有她的话,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过一辈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冷冷地说:「担忧她不是你酒驾的理由,也不是你逃逸的借口。我尊重你对她的爱,但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爱着的人,也有爱着他们的人。如果今天那交警死在了你的车下,你还能留在她的身边陪伴她吗?」

他顿时哑口无言。

我叹了口气:「我说话难听,但请你别忘了我的恳求。如果你真的很有钱,能帮帮我的爱人吗?我可能要去坐牢了,等我出狱会努力赚钱还你。」

他说:「不算借不算借!你是我和我老婆的救命恩人,不管你家需要多少治疗费用,我全都包了!」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手机,后怕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掉,滴落在那手机屏幕上。

也许是被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一次又一次擦去泪水,哭得声音都在沙哑。

我不觉得他做作,因为我经历过绝望的痛。

即使钱财万贯,当最想分享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世上,挣那么多钱又有什么意义呢?

世界有千万美好,我却不能与你分享。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比死还让人难受。

吴霞的丈夫擦着眼泪问我卡号,他操作了一番,然后将手机屏幕递给我看。

那数额让我心脏猛地一抽。

整整一百万。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对我而言一辈子都难以解决的问题,却被他随手给解决了。

人与人的差距真心好大。

苏清河已经走到了我的身边,他警惕地抓住了我的胳膊:「谢谢你做的事,但请别再反抗了,跟我走一趟。你越配合,法律对你越宽容。」

我知道自己已经逃不过了,而不晓得为什么,我竟是松了口气。

一百万,完全足够给我老婆后续医疗费用了。

我终于保护了她。

他将我的手压在身后,此时医院的那些工作人员听说我竟然回来了,时不时抽出空来看热闹,明明我感觉他们平时挺忙的。

人群里,忽然走出了师兄的身影。

我对苏清河说:「能让我跟人交代几句吗?」

他沉默片刻,最后说:「不离开我身边就行。」

我让师兄过来,他面色沉重地走到我身边,而我很认真地跟他说:「师兄,我卡里有一百万了,你帮忙交给我老婆。后续治疗会很辛苦,让她等我出来,千万别舍不得用钱,等我刑满释放了,我可以再挣……」

「对不起。」

他忽然沉重地说了一句。

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红着眼睛,忽然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他们尽力了。

我只觉得四周的一切仿佛都寂静下来了,唯独产房里却传出了一声婴儿的啼哭。

在三楼的产房,我拯救了别人的妻子,让这世间的一位妈妈留在了孩子身边。

在四楼的手术室,她却与世长辞,我苦苦追求的后续治疗成了一场空。

我所做的一切,我所背负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身旁的苏清河也说不出话来,他最终拍拍我的肩膀,小声说了句他很遗憾,请节哀顺变。

随后,他取出了手铐要给我戴上。

我抬起头,呆呆看着天花板。

她就在那楼上,她离我是那么近,她停了心跳,她曾写下的遗书在我脑海里浮现。

「我会化为天上的星星,陪你入眠到天亮。」

不要……我从来不爱看星星,我只爱痴痴地看着她。

「我会化为一股清爽的风,吹拂过你的脸庞。」

我还记得她身体弱,不能多吹风,她身体冰冷,总要我抱着才能温暖。

「我会化为突如其来的一场雨,淋湿在你身上。」

可她讨厌下雨,她说过最爱的就是阳光明媚。

「生与死不能把我们隔开,你一定会感受到我的存在。」

我不愿你死,不愿阴阳相隔。

我低下头,看向口袋。

那个怀表还在我的身上,世间却已经没有能与我分享这个奇迹的人。

我又猛地回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苏清河。

他顿时一惊,连忙严肃地说别乱动。

但我的脑海已经一团乱麻,我不在乎生与死到底能不能隔开我和她,因为她的结局绝对不能是离我而去!

我狠狠推了一下苏清河,用尽了全身力气,与他一起狼狈地摔倒在地。

顾不得疼痛的我挣扎着爬起来,确保怀表没丢后,看向道路两边。

走廊上,密密麻麻挤满了看热闹的人,苏清河已经起身扑向了我。

我扭过头,看向了产房的窗户。

我来不及再按下那个怀表按钮,但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再次按下它。

只要有这个奇迹般的怀表,那我一定还有机会再次吻上她的容颜。

我狠了心,放弃朝拥挤的走廊逃跑,而是再次进了产房,直接朝着窗户冲去。

苏清河急了,他连忙来追我:「别做傻事!」

我却一跃而起,顾不得这里是三楼,狠狠地撞碎了玻璃。

下坠的失重感一瞬间侵占了我全身,风声在我耳边呼呼作响。

我曾乞求过老天很多次,哪怕一次也好,给我一次保护她的机会。

可老天没开眼。

既然天地不仁……我哪怕拼上这条命,也要逆天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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