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到底有多乱?

亡命缅北:电信诈骗魔窟逃亡记

出自专栏《灰色地带:黑帮、毒枭和边境风云》

每一个网页弹窗的「高薪招聘」,都有可能是缅北的「猪仔圈套」。

你以为在这里可以「躺着发财」,走上人生巅峰?

大错特错。

等待你的是:毒蛇水牢、「活噶」腰子、人类粪便「小汉堡」......

本文遵循纪实性,部分情节需谨慎观看。

堕入魔窟

「跟着走,哪个敢跑就砍死!」

操着西南方言的光头黑胖子,比划着手中的砍刀朝众人喊到。

赵伟心跳得厉害,呼吸紊乱,感觉透不过气来。

他朝另一边的大春看了看。

就是这个大春告诉他,去缅甸做一个上万月薪的「游戏代练」工作,「公司」管吃管住,还提供路费的报销,并问他想不想一起去。

他当时没有工作,也就答应了。

由于很着急,赵伟甚至没有通知自己在外地打工的父亲,就立刻上路了。

大春带着他先到了云南,当天晚上天黑之后,大春就接到电话通知,带着赵伟出发前往缅甸。

那天晚上,大春带着赵伟在黑暗中沿着河沟穿越荆棘,大春一直通过电话另一端的指示在摸索前进。

赵伟虽感觉很奇怪,但还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直到他们钻进了一片树林后。

树林里有好几十个人,有些人和赵伟一样背着大包小包。

另外一些人拿着明晃晃的砍刀看着他们,并且收走他们的手机、身份证等物品,告诉他们不准离开。

大春跟黑胖子说了几句就走了,临走时都没有看赵伟一眼。

赵伟不敢说话,但他确定,自己被骗了。

大春离开后光头黑胖子带着赵伟他们出发。

赵伟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逃走,但那些拿着砍刀的看守把他们盯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丝毫机会。

在翻越了几个山头之后,天下起了大雨。

本来就崎岖的山路变得更加艰难,但这似乎也是逃走的机会。

这时远处有几束光亮扫来,光头黑胖子赶紧压低声音喝令道:「边防,趴下!」

赵伟跟着众人趴倒在泥泞里,不敢动,直到光亮远去。

就这样边躲边走,赵伟感觉自己腿都要走断了,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到达缅甸境内。

他看见路边停了一辆破烂的老式货车,司机和光头黑胖子交接一番后,打开了门。

几十个人像即将被宰的猪一样被赶上车,挤在车厢里。

确实他们也被叫做「猪仔」。

货车行进的目的地是佤邦一个乡村的民房,这里是他们未来一段时间的生活和工作场所。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里也将是他们唯一能活动的地方。

经过一夜逃命似的赶路,但「公司」没让他们休息,便开始对他们进行了集中式的培训。

直到这时,赵伟这才知道这份「工作」是去干电信诈骗。

他的任务是冒充一名「地产公司高管」。

公司分配给了他全新的身份、家庭环境、社会关系,甚至连日常发朋友圈的生活照都有 100 多张。

赵伟不知道照片中的人是谁,他只需要记住在网络上,他就是这个人。

同时,有个诈骗的关键技巧多次在培训中被提及,这就是「情绪勒索」。

比如在行骗过程中,要不断的提及:

「你对我很重要,难道你不信任我吗?」

「你怎么可以辜负我对你的真心?」

「你就不想拼搏一次,要一辈子做一个懦弱的人吗?」... ...

短暂的培训结束时,一个穿古巴领衬衣的中年男人对他们宣布「公司制度」:

「每人每月基础业绩是 30 万元,完成了有提成。第一次完不成的打一顿,之后 7 天一查,每次『行刑』力度加重,直到让你们知道公司的厉害。」

接着赵伟他们被分配到寝室去,一个寝室大概 20 个㎡,十五六个人住一间。

每天只有一顿饭,尽管每个人都很饿,但赵伟第一次吃的时候还是难以下咽,这些东西在老家是连猪都不吃的。

赵伟观察到了公司有好多个保安,这些保安很凶,各个都拿着砍刀,把整栋房子守得严严实实。

从他们的口音中可以辨别,他们大部分都是中国人。

接下来的日子赵伟不得不按要求,在各个聊天交友平台上去寻找猎物。

差不多都是些中年妇女,40-50 岁,普遍学历不高,有正经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她们几乎都是单身。

赵伟的目标是骗光她们所有的钱。

刚开始赵伟不知道怎么骗人,两周之后还没有寻找到任何合适的目标,他成了同一批人当中业绩最差的一个。

所以还没等到一个月,赵伟便接受了公司惩罚。

那天公司把所有人召集到庭院里,古巴领中年男人一顿恶狠狠的训话后,让赵伟出列。

赵伟刚向前迈了一步就被两个保安拽到庭院中央,捆在院子中间立的一根钢管上。

接着两个保安用竹条往他身上抽,不知被抽了多少下,赵伟声音都叫哑了,浑身都是红印,痛得几天都睡不着觉。

缅北「诈骗人员」被打
缅北「诈骗人员」被打

过了 1 个月,赵伟的「业绩」还是上不来,和他一样业绩严重不达标的有十来个人。

这次公司让他们脱光了衣服跪成一排,然后保安用烧红的铁丝往他们的后背、屁股、大腿上烙。

空气中都是肉烧糊的味道。

之后的日子赵伟几乎天天挨打,大概过了 3 个月,因为业绩太差,公司就将他转卖给了下家。

然而噩梦,才刚刚开始。

千磨百折

「新公司」在佤邦的一个小城镇里,办公场地是一家废弃的仓库。

赵伟和另外两人被分为一组,互相监督。

如果有人犯了错,同组的另外两人也要受到处分,实行「连坐」之法,其实就是为了防止他们逃跑。

为了不挨打,赵伟使出浑身解数骗人。

每天他需要打 200 个电话,从茫茫的目标电话中,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能会上钩的。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山东女人,在一个国企做会计,离婚十几年了,一直一个人过。

赵伟花了个把月时间和这个女人在网上聊天,逐渐取得了她的信任。

赵伟的「身份」是个在香港从事金融工作的山东人。

最近发现了一款境外的投资产品,回报率颇高。

还把自己「投资」赚钱的截图发给那个女人看。

但似乎并没引起女人太大的兴趣。

直到公司的考核期限将近,赵伟如果还是没业绩就得挨打,于是他决定对这个山东女人「收网」。

他告诉那个女人,最近他通过公司高层获悉这款投资产品马上就要升级,现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自己已经准备把老家的房子抵押出去,全部押在这款投资产品上。

并且让女人也赶紧买,这笔钱赚到了他就不用在香港工作了,可以回到山东和她结婚,过衣食无忧的日子。

为这件事,赵伟缠了女人两天,费劲了口舌。

女人似乎有些心动,但又表示自己一时半会儿凑不出多少钱来,并且一再追问他是否保险。

眼看要上钩了,赵伟非常心急,便说:「你就是不信任我,不愿意为了我们两人的将来冒风险,与其这样,咱们不如分手吧。」

赵伟原本就不到 20 岁,孩子气在这句话里展现的淋漓尽致,对方立马引起了怀疑,许久不再回赵伟发的信息。

赵伟也意识到自己这点行骗的伎俩可能被识破。

于是又主动发微信向女人道歉,但这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删除了。

领导得知此事后非常生气,带着保安直接把赵伟从办公桌上拖到走廊,用带棱角的木棍在他身上乱打。

赵伟只觉浑身的骨头都快断了,而打他的保安边边骂脏话,也操着一口标准的四川话。

「莫打了,莫打了,都是老乡!」赵伟哭着哀求,可对方却越打越起劲。

然而这还没完,被打完之后赵伟又被关进了「水牢」。

「水牢」就是用仓库的一个小房间改的,挖的一个一米多深的坑,里面注满脏水。

水牢参考图
水牢参考图

赵伟双手被吊起来,除了头之外整个身子被浸泡在又脏又臭的水里,吃喝拉撒全在水里解决。

赵伟还算幸运,只被关了一天时间。

听说之前有人被关了 9 天,他们还往水里放过毒蛇,有人直接死在水牢里面。

惊魂未定的赵伟回到寝室后,同组的阿文悄悄告诉他,他决定要逃跑,让赵伟和他一起逃。

阿文是福建人,这是他被转卖的第三次,阿文业绩也不达标,他说他再这样下去就只能去「KK 园区」。

KK 园区,泰缅边境的一个诈骗产业园区,被军队掌控,是他们这样的人的终点站。

因为进去了之后会被活活地割掉内脏拿去卖钱,最贵的是胰脏,可以上到百万的价格。

赵伟听了后吓得腿都软了,他决定要和阿文一起逃走,但怎么逃走,阿文并没有计划。

保安看管得很严,他们找不到任何破绽。

日子一天天的这样熬着,终于有一天阿文等不下去了,他在保安稍微松懈的时候不要命般地狂奔出去了。

可结果没有意外,阿文被抓了回来。

赵伟看见几个保安手持钢筋把阿文打得浑身是血,其中一个保安拿着匕首一刀扎进阿文的大腿,嘴里不停的咒骂。

阿文叫得很惨,但没人敢救他。

暴打之后,保安把奄奄一息的阿文拖起来,将阿文的左手放在桌上。

那个四川口音的保安用双手狠狠的压着阿文的手,另一个保安高高举起手中的砍刀。

一刀挥下,阿文的四根手指就没了。

伴随着阿文喉咙里挤出来的怪叫声,断指处的血滚滚地往外淌。

而阿文躺在地上不敢动。

赵伟一时想不起这怪叫像什么,后来意识到像驴的叫声,随后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了出来。

后来阿文不见了。

赵伟和同事们猜也能猜到他一定是又被转卖了,只是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愿不是他所惧怕的「KK 园区」。

绝命逃亡

赵伟和同组的另一个人因为「连坐」,也受到了毒打的处罚,并让他们写下欠条,每人欠公司 40 万元。

经历了这件事之后,赵伟更加坚定了要逃跑的念头。

但他深知要有详细周密的计划、用最稳妥的方式,否则下场不会好过阿文。

所以赵伟只能继续从事着诈骗工作。

他干得不够好,好在能保命,但挨打是免不了的家常便饭。

几个月之后,赵伟又被转卖到另一个公司,交易价格也就三五万块钱。

公司仍然是在佤邦的一个城镇,这次是在一个「园区」里。

「园区」里有很多公司,但几乎都是干诈骗或是网络赌博的。

赵伟发现「园区」的管理比之前公司更加严格。

之前公司的保安拿着砍刀,像黑社会像土匪,而「园区」的保安不是。

他们穿着统一的迷彩服,端着枪,像军人。

园区的建筑规划和国内的工业园区基本相似,有宿舍楼有办公楼,楼下还有些生活配套的商店、饭店等。

员工可以在园区内活动,但不能出入园区大门。

园区参考图
园区参考图

只有那些公司高层、园区保安和少数本地员工才能随意出入园区。

和赵伟他们不一样,本地员工很多是自愿来的,公司不用担心他们逃跑。

而这些公司高层,大多数都是之前做出了不错「业绩」的中国人。

因为有诈骗犯罪的经历,他们回不了国,干脆就一直干这行业,他们从最初的「被迫」已经转变成「自愿」。

赵伟在园区里待了一段时间,他深知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被转卖了两次,证明他的可用「价值」已经很小。

如果再不出业绩,下一站很可能是「KK 园区」。

所以他一直在设计自己的逃跑路线,他发现自己所在的办公楼是唯一的破绽。

因为办公楼紧挨着园区的围墙,围墙很高,三层楼以下都被围墙挡住,但是四楼就可以看到围墙以外是一片茂密的丛林。

要逃离这里,就得从四楼跳下去。

赵伟想,与其被卖到「KK 园区」被摘掉器官,还不如赌一把。

恰好赵伟当时已取得了一个「客户」的信任,每晚都要和这个客户在网络上聊天到深夜。

于是他抓住这个机会,故意摔坏了公司给他发的手机。

损坏了公司的物品,挨打是免不了的,赵伟早有准备。

而且摔坏手机是要赔钱给公司的。

赵伟没有出什么业绩,自然也就没钱赔给公司。

所以公司一般会记账,从未来的业绩提成里面扣除。

公司找了各种名目向员工们收费。

且不说日常住宿、饮食以及办公用的电脑手机等费用,甚至还会有「键盘磨损费」、「呼吸空气费」等。

总之除非你钓到大鱼真拿到一大笔提成,否则基本都会欠公司一屁股债。

像赵伟这样没什么业绩的员工,公司是不会再给他发手机的。

赵伟利用这一点,借口晚上去办公室用电脑加班和「客户」聊天。

开始两晚上会有保安来监视具体的内容,见赵伟确实是在和客户聊天也就放松了警惕。

第三晚,赵伟趁保安换岗的时间,迅速冲到四楼,扒开窗户纵身一跳,越过了围墙。

赵伟做好摔死的打算。

如果没摔死只是把腿摔断了,也要趁着最后一口气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他知道逃跑被抓回去的下场,是生不如死。

赵伟跳下去昏迷了一小会。

醒来之后发现,两个穿迷彩服的园区保安蹲在他身边。

鼓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

误入歧途

其中一个保安名叫陈建,四川南充人,上学的时候是体育尖子生,又学过几年散打,他是在疫情前就来到了缅北。

那时他在重庆一个朋友的餐馆里打工,没做多久餐馆就经营不下去了,他只好另外找工作。

恰好这时在一则网页弹窗里看到一个「高薪招聘」的信息,陈建便和对方聊了起来。

在得知了陈建有散打的底子之后,对方便问他是否愿意来缅甸当保安,大概有一万多的月薪。

陈建也想出去看看,并且一万多的月薪对他来讲非常有吸引力,于是他便欣然答应了对方。

陈建的第一站是在缅北果敢特区的首府——老街市。

老街市最著名的就是赌场,有小澳门之称,来这里的游客大多都是中国人。

城市人口不多,分了东城、双凤城、白鹤城等好几个区,被当地各个势力划分。

陈建被分在东城区,负责看守一所 KTV,这是当地一个很有势力的家族经营的。

在正式上岗之前,陈建被送到了一个专门的营地进行一个月的军事训练,训练强队非常大,每天都累得半死。

但最令他难忘的是,为了给他们这些新人锻炼胆量,他们被拉到山上看「行刑」。

陈建亲眼看见被「行刑」的人脑袋被子弹打穿,前额只是一个弹眼,后脑勺一个大窟窿,从小胆大的他也禁不住冒冷汗。

正式上岗后的陈建才意识到,他所在的「公司」类似于一个黑帮雇佣军组织,受雇于老街的各个家族势力。

这些家族之间常常发生争抢地盘的情况,发生冲突时,保安就必须冲在最前面,类似于私人武装。

最开始陈建只是在 KTV 里面当内保,就是负责 KTV 内部的安保工作,虽然上班时间挺长,但也还像是一份正经工作。

大概一两周之后,陈建被调到一个网络赌博公司。

他所在的保安中队给每人配发了一把冲锋枪,陈建意识到情况变得越来越复杂。

果不其然,没几天他们就和另一个团伙发生了交火,陈建连对方是谁也不知道,反正在队长的带领下,他们拿枪和对方互射。

第一次枪战结束得很快,双方都没有受伤,这让陈建在惊恐中有些兴奋。

但后来又发生的多次枪战让陈建再也没有「兴奋」的感觉。

有一次枪战中,陈建亲眼看见他的一个同事肠子都被打烂了。

他的队长是个 40 多岁的老挝华裔,腹部也中了一枪。

当时惊慌失措的陈建没有独自逃命,他拖着队长躲进了附近一个烂尾楼里,两人躲过一劫。

在果敢待了一年多时间,陈建每天都担惊受怕,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打死。

疫情的随之而来,让陈建的遭遇有了些新的变化,越来越多的诈骗园区开始雇佣他们这些人去管理园区的安保工作。

陈建所在的保安小队从果敢到了佤邦,这是一个封闭的园区,围墙用了 3 层铁丝网包裹。

园区里面几乎全是诈骗公司。

上头给陈建他们发了统一的军用迷彩着装,每人配发枪支和弹药,并告知他们如果发现有人逃跑,在追不回来的情况下,他们有权直接开枪打死逃跑者。

当初在果敢的时候,因为时常会发生枪战,陈建整日担惊受怕。

如今来看守诈骗园区,虽然不再像当初那样面临生命危险,但他所经历的事情却屡屡的刷新他的良知底线。

袖手旁观

才来园区没几天,陈建就被安排去给其中一个公司的「新员工培训会」维持治安。

陈建被告知:「要是有新来的人不服,就往死里打,打到他服为止。」

那次新员工培训会没人不服,陈建和几个同事只是端着枪站在那里就已经吓得这些「新人」动都不敢动。

但这个公司的「培训」方式让陈建不堪回想。

这个诈骗公司用面包夹着人类的排泄物让每个新员工吃。

这是这个公司独有的培训方式,叫做「吃汉堡」。

目的是要从精神上奴隶这些新人,让他们不把自己当人看。

大概十来个人,每人都吃了,有的吐了,又会被逼着吞回肚子里去,有的难受得哭了出来,但没人敢反抗。

还有一次,园区的一个公司要处分业绩没达标的员工,陈建他们仍然负责维持安保。

当时大概有七八个员工受处分,其中有一对台湾腔的小情侣,两人业绩都没达标。

男生和其他人一起跪成一排被扇耳光、砸手指,每个人都痛得哭天喊地。

被砸手指图
被砸手指图

而那个女孩就被三个公司高层带进小办公室里,门没关上,让她男朋友盯着看。

男生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女朋友被侵犯,不敢有任何反抗。

从女孩被带走时的表情看得出来,这也不是她第一次被这样对待了。

「这是畜生干的事。」陈建心里咒骂着。

然而这还不是最刷新陈建三观的事情,最让陈建无法接受的是「割腰子」。

其实在果敢的时候,陈建就知道在「泛金三角」地带有这种「割腰子」的事情。

当时是在他当保安的赌场门前发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左侧腰上一条长长的缝合过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缝合的手法粗糙不堪。

有当地人救助了这个少年。

这个少年口齿不清,智力似乎也有些问题,哭一阵又说一阵,嘴里一会儿「彰化」、一会儿「阿嬷」、一会又「把我踢下车」之类的。

含含糊糊说了半天,陈建他们才知道:这个少年应该是台湾人彰化人,被骗到缅北。

由于口齿或智力有问题,干不了电信诈骗,就割掉他一个腰子,然后随便就给扔在了路边。

在此之前,陈建也只是在电影或是新闻里看到过主动卖肾的,像这种被强摘了肾的还是头一回。

而到了佤邦之后,这一类的事情经常听到队友说起,直到有一次陈建被派去执行了一项特别的任务。

当天天刚亮,陈建他们一行 3 人就荷枪实弹的上了一辆货车。

车厢被稍微改装了一下,分两排坐了十来个诈骗公司的员工。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看起来好像也并不是都来自同一家公司。

中途他们停在了一个路边,另上来几名不认识的武装保安接替了陈建他们三个人的任务。

车上有两个员工被要求下车,和陈建他们一起换乘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大概又开了个把小时的山路,车在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停了下来,只有一栋破旧的房子。

这时陈建才看清那两个人的脸,没有半点表情,木讷得像雕像,他们看起来浑身是伤。

他们进到房子里,里面布置了一些医用的工具,还有几个正在等候他们的人。

领头的对那两个人说:「给你们治病,做完手术就放你们回家。」

然后又向陈建两人说:「你们去门口守着。」

这时其中一个人转头看了陈建一眼,陈建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眼神,像黑漆漆的山洞,仿佛把陈建所有的情绪都吸了进去。

但陈建当时没往「摘器官」那方面想,他以为这些人是被转卖到下家去而已。

这两个人可能运气不好,被打得受伤太重,需要做一些基本的治疗才能转卖下家。

大概过了几十分钟,领头的从屋里走出来,递了烟给陈建两人。

「有个已经没气了,待会辛苦你们帮忙抬一下。妈的,正在取腰子的时候,他中途居然醒了,还他妈叫唤,吓老子一跳,不过一会儿就挂了。」领头的边抽烟边说。

陈建浑身汗毛倒竖,他这才知道那两个人就是被送到这里来活活摘掉器官的。

但陈建什么也没说,他早已经被训练得不敢问不敢说。

陈建再次进入屋子的时候,尸体已经裹了一层染血的白布。

在这之后,陈建常常做噩梦,越发想回家。

但他知道回家不是那么简单的。

虽然他不是「猪仔」,逃跑相对容易一些。

但园区看守很严格,他们的通讯也受到一定的管制,同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在园区内的报警,警察是很难受理的。

其次,这里人生地不熟,要是脱离了队伍,落单之后很容易被绑架袭击,到时候沦落得和这些诈骗员工一个下场。

要是往丛林山野里跑,又担心撞到卡哨或者进入雷区,风险非常之大。

陈建下不了这个决心,当然也可能是棒子没有打到自己身上。

他继续在园区里端着枪执行安保任务,直到他碰到赵伟的那一晚。

回家的路

在此之前的几个夜里,陈建有时候巡逻时会看见赵伟一个人在办公室。

其实陈建他们根本不会去看赵伟的电脑里到底在聊什么内容,这不属于他的工作范畴。

但他隐隐觉得这个人并非单纯的在工作,而是有其他什么目的。

带着这个怀疑,陈建在巡逻的时候将这栋办公楼仔细的巡查了几遍,他发现四楼打开窗户就能越过园区的围墙。

但四楼太高了,跳下去非死即伤,除非真是抱着必死的心态。

陈建并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想要逃走,但他还是留了一个心眼,默默地监视着这个可疑的人。

果不其然,在第三天晚上,陈建故意装作换班避开赵伟的视线,然后发现赵伟突然从一楼往楼上跑。

陈建想都没想就意识到赵伟是要去四楼,于是赶紧冲上四楼。

窗户是开着的,赵伟人不见了。

出于平时训练的反应,陈建立马下楼追赶,刚下到一楼就遇见了他的队长,就是那个在果敢的时候他救了一命的老挝华裔。

陈建告诉队长有员工跳楼逃跑了,队长摸了一下别在腰间的手枪跟着陈建一起往园区大门外冲。

这时陈建突然意识到他们这样往外冲势必引起其他保安的注意和加入。

黑灯瞎火,在丛林里说不定就直接把逃跑者乱枪打死了。

陈建立马停了下来,对队长说:「放他一条命吧。」

队长明白陈建的意思,两人形成了一种默契,只要把这个人抓回去就行了,没必要伤他命。

于是两人便放慢了脚步走出园区,没有人阻拦他们。

当他们到达围墙外的时候,发现赵伟正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死了。」陈建说到。

队长却把赵伟翻过来,用手探了一下鼻息说:「还有气。」

这时赵伟睁开了眼,他第一句话就是:「莫抓我回去,求求你们。」

陈建一听他说的是四川话,不知怎的胸中就鼓起了万丈勇气,他对赵伟说:「快跑!」

队长转过头莫名其妙的盯着陈建,没有开口。

陈建看着队长的眼睛愣了一会,又对赵伟说:「我和你一起。」

然后他又看了看队长,队长仍然没说话,眼神里除了惊讶还有犹豫。

陈建顾不了这么多了,对着队长说了声「谢谢」。

然后拉起赵伟问他能不能跑,赵伟回答说「爬都要爬回去」,于是两人往丛林里开始跑。

两人在丛林里借着月光前进,生怕后面有人追来。

直到天微微亮,他们才到达了一条街上,他们不知道这是哪里,只能找了个墙角躲起来。

还好陈建身上有手机,逃离了园区,他赶紧给国内老家的警察打电话求助。

警察详细的询问了他们的情况,问他们在哪里。

陈建并不知道他们具体的位置,只能回答他街对面一个酒店的名字。

电话里警察一再确认了陈建并不在园区内,然后告诉陈建,他们会马上联系佤邦警方,并叮嘱他在佤邦警察到达之前,要尽量躲好,不要露面。

那天早上,两人躲在墙角默默地观察着街上的动静。

果然看到了那个老挝华裔队长带着四五个人在街上搜查。

他们穿着平常的衣服,老挝华裔队长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上面还有血迹,明显是教训了一顿了。

陈建的手机一直在震动,他知道这是他公司打过来的,他想关机,但又怕错过警察的电话。

直到他看到了街上出现了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手机再次响起,他才接了。

在确认了对方警察身份之后,他们才现身和佤邦警察街头。

警察将他们带回警局,告知他们为了他们安全会把他们带到防疫隔离点进行隔离,然后才能回国,按中国的防疫政策,进入国内也要经过相当长时间的隔离才能回家。

这些在陈建和赵伟看来都不算什么,只要能回家,哪怕千山万水也不在乎。

陈建知道,这次能够死里逃生,是因为当时在果敢时他救了队长一命,队长也才放了他一马,他当时心里冒出一句话:「种善因得善果。」

在经历了一系列的长时间隔离之后,陈建和赵伟分别回到自己的家里。

陈建由于主动和警方联系,又救助了赵伟,所以免于处罚,只是被进行了罚款教育。。

三个月之后,赵伟给陈建打了电话,除了感谢陈建的「救命之恩」以外,还告诉陈建自己到广州找到一份工作,还说自己打算在闲暇的时候多读点书,如果他当初早点知道缅甸是个什么样的国家,说不定能逃过这一劫。

缅北乱相

赵伟和陈建在缅北的经历并不是个案,整个缅北其实完全乱成了一锅粥。

就拿他们所在的佤邦来说,这里是曾经就是毒品王国「泛金三角」地区,毒枭、军阀、罂粟遍地。

在 1996 年的时候随着大毒枭「坤沙」的投降,才从名义上结束了「金三角」毒品王国时代。

但即便如此,「缅甸中央政府」在这里说了也不算,要「佤邦联合军总司令」、「佤邦联合党总书记」鲍有祥说了才算。

整个佤邦分为北佤和南佤两个地区。

赵伟和陈建所在的北佤以前是中国的领土,在二战的时候才划入缅甸,而南佤是在 1996 年从坤沙手里拿过来的。

当时鲍有祥领导的「佤邦联合军」同缅甸军政府合作,经过 6 年苦战才打败坤沙集团。

作为交换条件,缅甸军政府将坤沙的地盘交给鲍有祥,成立了南佤地区。

鲍有祥又 「以人头担保」将在 2005 年 6 月前在佤邦地区全面禁毒,毒品的猖獗才在这个地区逐渐退场。

「金三角」时期的佤邦是靠种罂粟来维持经济,在禁毒之后,政府决定以发展橡胶为主的替代农业来促使经济转型。

但橡胶价格持续低迷,致使整个佤邦乃至整个缅北地区的经济烂得一塌糊涂,当地大多数人穷得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

为了求得生存,缅北地区的各政府开始发展赌博、色情等短期暴利产业。

在这些产业的背后和政府之间存在着某种私下的默契。

缅甸是在 1044 年才形成的一个统一国家,在 19 世纪的时候被英国人殖民。

当时英国人为了便于管理,便强行将缅甸本部和现在的缅北地区合在一起,划作英属印度的一个省,还抢走了原属于清朝疆域的果敢地区。

缅甸本部居住的人口以缅族人为主,而缅北地区民族众多,例如克伦族、掸族、克钦族、钦族等,整个缅甸有 135 个民族。

英国人在缅甸就只能采取少数民族和缅族分化的政策,也就是缅族人聚集的中部和南部的地区(缅甸本部),由英国人直接管理。

而缅北地区其他的少数民族就让当地的土司自己去管,只要按时交税就行,实行高度自治。

再加上缅北地区的地理形态多是山地、丘陵等,与缅甸中央相对隔绝,缅族人很难对缅北地区进行渗透。

反而缅北地区和中国的云贵高原相接得更好,所以自古以来缅北地区就有大量的汉人在此混居。

到了二战的时候,英国人又趁中国抗战艰难,把佤邦等中国的领土抢走划归缅甸。

1947、1948 年时,在昂山(昂山素季的父亲)等人的领导下,缅甸脱离了英国殖民,获得了独立。

当时昂山和缅北少数民族的首领们签了一份《彬龙协议》,重点就是承认缅北地区的各地以后还是高度自治。

在行政区域划分上,全国分为 7 省 7 邦,7 省就是缅族人生活的地方,有中央直管;7 邦就是少数民族生活的地方,实行高度自治,成为「国中之国」。

更有意思的是,缅北地区主要由克钦邦、掸邦等自治邦构成,而各自治邦下面还有自治区。

比如果敢和佤邦,就是掸邦下面的一个自治区。

佤邦正式名叫做「缅甸第二特区」,名义上归属于缅甸,实际上基本等同于独立。

1950 年前后中国内战结束,国民党一股残军流亡到缅北一带占山为王,与缅甸政府以及土司军阀勾结混战,使原本就乱糟糟的缅北局势更加复杂。

这些国民党残军为了生存,只能靠种植罂粟来维持经济。

开始他们还自诩为国民党军队,对贩毒事实还不承认。

后来遭到不断的分化后,国民党这股残军完全演变成了多个军阀组织,毫不掩饰的以毒养军,形成了世界上最大的毒品王国「金三角」。

由于全世界对毒品的打击力度一再加大,在 90 年代「金三角」地区的毒品问题得到了一定控制,慢慢的不再那么猖獗,转为地下。

但各军阀还在,毒品不能搞了。

但又没能力搞正规行业,造成当地经济垮得一塌糊涂。

各军阀政府没钱,就没实力和其他军阀抗衡。

不过好在其他缅北的军阀也没钱,大家都差不太多。

但缅甸中央政府就不一样了。

相比之下,缅甸中央政府比缅北的军阀们还是占有很大的实力优势,中央政府也想将自己的势力渗透到这些「高度自治的区域」里去。

比如发生在 2009 年的「果敢军事冲突」,就是一场缅甸中央政府和果敢自治区政府的抗衡。

缅甸中央政府希望将果敢地区的军阀武装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之下,借禁毒的名义进入果敢特区,引发了军事冲突。

这一仗使权倾果敢数十年的彭家声去向不明,缅甸中央政府的势力成功渗透进果敢地区。

既然有前车之鉴,其他的缅北军阀就得想尽办法弄到钱,以扩大自己的实力。

正经产业做不了,就只能捞偏门。

比如在佤邦的当地规定中,色情行业和博彩业都不属于犯罪。

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黄赌毒等行业在缅北得到迅猛发展。

在黄赌毒的行业看似繁荣的背后,电信诈骗这个行业已经开始在缅北地区萌芽了。

大约在 2016 年左右,中国内地加大了对电信网络诈骗的打击力度,大量的电信诈骗团伙开始往境外迁移。

特别是有着各种特殊环境的东南亚地区,承接了这一地下产业链,其中尤以缅北为甚。

因为缅北地区处于军阀武装控制之下,距离与中国最近、文化一致、运作成本最低。

刚开始的时候,电信诈骗集团还处于半地下状态。

很多电信诈骗的从业人员都是被以「高薪工作」等噱头骗来的,只要他们交了赎金,诈骗集团就会放他们回家,相当于一种绑票。

后来诈骗集团才开始设水牢、斩手指、割舌头等骇人听闻的体罚出现。

更有极端的诈骗团伙出现了活摘器官、血奴等产业链条,各诈骗团伙也开始出现了端着枪的军人在四周看管。

2020 年初疫情爆发,当地各种产业受到严重的冲击。

以往黄赌等产业所吸引带来的旅游客几乎绝迹,唯有诈骗人员越来越多,大量的中国资金涌入进了诈骗产业。

比如网络赌博,通过虚假的线上赌博平台,吸引中国国内的玩家在线上赌球等,这就是所谓的「杀猪盘」。

「杀猪盘」顾名思义就是得先把「猪」养大养肥,然后再杀了吃肉。

网络赌博也是这样。

先让这些参与者尝到甜头,在经历了数次金额较小的赌博交易后,让参与者觉得至少这个赌盘是有信用的。

然后待参与者某次大数额的投入之后,赌盘会直接吞掉这笔钱,受骗者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疯狂的时候,就连当地老百姓也无法幸免,佤邦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经历过电信诈骗。

在 2021 年中旬,有则小道消息在私下传开:佤邦领导人鲍有祥已经决定要取缔电信诈骗行业。

如果政府相关人员再私下与电信诈骗集团合作,将严肃查办。

并且将通知这些电信诈骗公司「到期后不再续约」,也就是说还可以经营到「合同到期」,不准再「限制人身自由」,不准再「设置保安」。

这是因为来自中国政府的压力,才迫使佤邦政府作出了这些表态。

然而佤邦政府的实际操作却让人哭笑不得。

佤邦政府发布的通告名单中,许多做正经生意的中国人赫然在列,真正从事电信诈骗的人却很多漏网。

整个缅北地区涉及被劝返的中国人达 14 万多人。

很多的正经生意人,因为各种手续的不齐全,没有获准留下,被劝返回国。

而那些真正做电信诈骗的,仅仅只是从城镇转移到山区乡村去了,继续从事诈骗产业。

不过这次行动倒也不全是作秀,对电信诈骗产业还是起了一定的影响:

1、 原本占据 3/4 比例的中国人开始离场,缅甸本地人开始变成了从业主力军;

2、 虽然主要目标还是骗中国人,但随着中国政府的「反诈」宣传,中国人越来越难骗了,有些掌握英语的「核心技术人员」就把目标瞄准了国际市场,开始逐步转移目标。

所以缅北的电信诈骗产业,根本不是偶然的个人行为,而是历史原因所带来的必然乱相。

历史在这里种下恶因,贪婪的人在这里继承罪恶。

不知什么时候,今天的乱相会结束。

而在毒品、诈骗等罪恶之后,又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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